陈知白笑了:“张侍郎有所不知。北疆连年战乱,朝廷政令难通,许多事只能因地制宜。公塾一事,本是为解燃眉之急。若朝廷认为不妥,陈某即刻命人整理章程,报请礼部批示。”
他把“燃眉之急”四个字咬得很重。
潜台词是:朝廷不管的时候,我们自己管了。现在来指手画脚,是不是晚了点?
张文远哈哈一笑:“侯爷言重了。事急从权,朝廷岂会怪罪?下官回京后,定向陛下禀明此中缘由,请朝廷正式下文,将北疆公塾纳入官学体系。”
“那便有劳张侍郎了。”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但桌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文远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讲起朝堂趣事——哪位大臣纳了小妾,哪位皇子斗鸡输了钱,看似闲谈,实则处处机锋。
陈知白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倒要看看这张文远的底牌是什么。
又饮了几杯后,张文远看似随意地问道:“侯爷,下官在长安时便听闻,北疆格物院能造出自行行走的铁车,还有那连发弩机,可有此事?”
满堂再次安静。这次连倒酒的下人都停了动作。
陈知白放下筷子:“确有此事。不过那铁车笨重,只能在平坦之地行走,实战用处不大。至于连发弩机,射程有限,装填繁琐,比之朝廷的制式军械,还差得远。”
谦虚,但也是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张文远却摇头:“侯爷过谦了。能造出此等利器,已是惊世之才。陛下听闻后,甚为欣喜,特命下官转达——朝廷愿以重金,请格物院的匠师赴京,到将作监任职,将此等利器推广全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说,若匠师们愿意,可携家眷同往。朝廷赐宅邸、田亩,子孙可入国子监读书。”
条件开得不可谓不优厚,但陈知白心中冷笑。去了长安,便是入了牢笼。那些匠人、那些技术,都将成为朝廷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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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侍郎,”他面露难色,“格物院的匠人多是北疆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于此。且格物之道,重在实践,若离了北疆的水土、材料,恐难有所成。”
“侯爷多虑了。”张文远笑道,“将作监汇聚天下能工巧匠,材料应有尽有。至于水土……住久了便惯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近乎逼迫。
陈知白沉吟片刻:“此事关乎匠人们的前程,陈某不便独断。这样吧,三日后,我召集格物院众人,张侍郎可亲自问询。若有人愿往长安,陈某绝不阻拦。”
一手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推给匠人,实际上是把难题抛回给张文远——你堂堂钦差,总不能强掳百姓吧?
张文远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恢复笑容:“如此甚好。那便三日后,下官亲往格物院拜访。”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张文远不再多言,陈知白也只是简单应酬。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文远推脱舟车劳顿,起身告辞。
陈知白亲自送他出内堂。
“侯爷留步。”张文远拱手,“今日叨扰了。”
“张侍郎早些休息。”陈知白还礼,“明日若有闲暇,陈某陪侍郎在城中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