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二岁

江无花十二岁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至少比那个整天窝在柜台后面打盹,或者雷打不动去湖边当空军佬的爹要成熟得多。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目光越过小小的院落,落在那个躺在竹椅里,用一本发黄的旧书盖着脸,似乎已经睡着的男人身上。

李长生。

她爹。

从她记事起,她爹好像就长这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脸谈不上多俊,但也绝不难看,就是那种扔人堆里一眼找不着的普通模样。

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隔壁孙先生头发都白完了,王婶腰也弯了,连私塾里最淘气的小子个头都窜了一大截,她爹却好像一点没变。

不是一点没变。

江无花在心里纠正自己。

脾气好像越来越懒了。

她记得自己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夏天热得厉害,她和几个小伙伴偷偷跑去城外河里玩水。

河水凉丝丝的,别提多痛快了。

她玩得忘乎所以,差点被一个漩涡卷进去,呛了好几口水,最后还是被路过的大人拎上来的。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李长生耳朵里。

那天晚上,她爹没像往常一样催她睡觉,而是把她叫到跟前,脸色很平静。

“去河边了?”

江无花心里发虚,点了点头。

“下水了?”

又点头。

“差点淹死?”

江无花吓得不敢点头了。

李长生没骂她,也没大声吼。

他只是站起身,去后院柴堆那儿抽了一根细细的竹条回来。

那竹条打在手心屁股上,疼得很,火辣辣的。

不算特别重,但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江无花当时哭得惊天动地,一半是疼,一半是吓的。

她从来没挨过打。

李长生一边打,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老子把你从水里捞上来,不是让你再自己送回去的。要死也等给老子送终之后再死。”

打完了,他把竹条一扔,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盆井水,浸了布子给她敷红肿的地方。

“还去不去了?”他问。

江无花抽噎着:“不……不去了……”

“嗯。”

李长生点点头,“淹死难看,泡发了肿得像猪头。”

那之后,江无花确实不敢再去深水区了。

她也隐隐明白,她这个懒爹,在某些事上,底线踩得很死。

比如,不能找死。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李长生对她最“严厉”的一次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放任自流。

认字认不会?

没事,反正以后看账本能认清数目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