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十文?云织猛地抬起头,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五十文!这足够她买上十几斤糙米,再加上一些油盐,甚至还能扯上几尺最便宜的素布!这意味着她至少一两个月内不必再为饥饿担惊受怕!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让她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一时竟僵在原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妇人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嫌少,便解释道:“我姓赵,夫家在镇上‘锦绣坊’做些管事的话。我们坊里收外面的零散活计,向来按质论价,童叟无欺。”她抖了抖手中的帕子,“你这帕子,就冲这份别处没有的‘精神头’,值五十文。”她的目光在云织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单薄的衣衫上扫过,语气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些许,“丫头,我看你手底下的活儿,有天分,只是缺人正经指点,也缺好材料磋磨。若你日后还能绣出这样的东西,不必再来这风口里苦等,可以直接送到西街的锦绣坊后门,找赵婶我。”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东西比这个更好,价钱……自然还能再商量。”
赵婶……锦绣坊……云织将这两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哑:“多谢赵婶!我……我记住了!”
交易完成,五十枚沉甸甸、带着金属凉意的铜钱被赵婶一枚枚数进她冰凉的手心。那重量和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赵婶将帕子仔细收进随身的布包里,又看了云织一眼,像是要记住她的样子,这才转身,步履稳健地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握着这救命的五十文钱,云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冰冷的铜钱被她手心的汗水浸得温热,她才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包铜钱死死攥住,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运。她没有立刻去买那些渴望已久的吃食,而是先找到了卖粮食的摊子,买了足够吃上大半月的糙米,又买了一小罐油和一小包粗盐。当沉甸甸的米袋被她用力抱在怀里时,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第一次生出了根,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暖流,从心底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没有急着回家,又在集市上转了转,用几文钱买了一些最便宜的素布和几股颜色稍正些的丝线。目光扫过那些卖染料的摊子,多是些成色普通、颜色灰暗的靛蓝块和干瘪的茜草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坚硬的赭石,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心中成形——她不能只满足于刺绣。
傍晚时分,当她背着米粮和布料,踏着积雪回到那间孤零零的破屋时,心境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屋里依旧寒冷,四壁空空,但此刻在她眼中,这里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囚笼,而是她一切梦想和奋斗的起点。她将东西仔细放好,郑重地将剩下的铜钱藏好,然后,点亮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跳跃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投下两簇小小的火焰。她摊开新买的素布,又将那块暗红色的赭石放在手边。小麻雀不知何时回来了,安静地蹲在窗棂上,歪着头看着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灯光。
云织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赭石粗糙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这里面,沉睡着她从未亲眼见过,却曾在文献中读到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