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巴没握,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根据程序,庭前会议双方律师和当事人到场即可,但既然你来了,我们就直接开始。”
钢巴图笑容不变,坐下后目光扫过其木格和巴特尔,最后停在巴特尔脸上:“巴特尔兄弟,咱们都是草原上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来,让外人看笑话。”
巴特尔刚要开口,其木格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法庭上只讲证据,不讲情面。”丹巴律师翻开文件夹,“被告钢巴图,原告指控你三项罪名:第一,非法高利贷,年利率超过法定上限四倍,且有暴力催收行为;第二,破坏生产经营,指使手下剪断合作社围栏、放任羊群啃食试验田;第三,威胁人身安全,对已故牧民宝音实施言语威胁,间接导致其自杀。对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钢巴图的律师接过话:“我的当事人完全否认这些不实指控。所谓的‘高利贷’是民间正常借贷,利率是双方自愿约定的;围栏损坏是野生动物所为,与我的当事人无关;至于宝音老人的死,我们深表同情,但那是个人行为,不能归咎于我的当事人。”
“自愿约定?”丹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宝音老人的账本副本。1987年5月3日,借款5000图格里克,约定月息三分,六个月还清。按照这个利率,六个月的利息就是900图格里克,年化利率72%。而蒙古现行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是年化24%。这是自愿,还是趁人之危?”
钢巴图的律师面不改色:“账本的真伪存疑。退一步说,即使是真的,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早已超过诉讼时效。”
“宝音老人去年还在还款,”丹巴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信用社的取款记录,显示宝音在去年三月、六月、九月分别取出3000、2000、5000图格里克,时间与你账本上标注的还款日完全吻合。这说明借贷关系一直持续到去年,诉讼时效从最后一次还款日开始重新计算。”
钢巴图的律师顿了顿,看了一眼钢巴图。后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关于破坏生产经营,”丹巴继续进攻,“我们有两段录像证据。一段是去年十月五日,你的手下巴雅尔带人剪断合作社围栏的画面;另一段是十月八日,你本人骑马在试验田旁指挥羊群进入。需要当庭播放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钢巴图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蒙古袍的缎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的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最后,”丹巴的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钢巴图的心上,“关于威胁人身安全。我们有三位证人愿意出庭作证,其中包括宝音的儿子。他们可以证明,在宝音自杀前一天,你带人闯入他家,扬言‘再不还钱就用草场抵债’。而当时宝音的妻子正卧病在床,你的手下掀翻了药罐。”
“那是误会……”钢巴图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是不是误会,法庭会判断。”丹巴合上文件夹,“我的建议是,在正式开庭前,你可以考虑和解。归还所有非法高利贷收益,赔偿合作社的经济损失,公开向宝音家属道歉,并承诺不再骚扰任何牧民。这样原告可以考虑撤诉。”
钢巴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和解?我凭什么和解?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穷,他们活该!”
“钢巴图先生,”丹巴也站起身,虽然个子比对方矮半头,但气势丝毫不弱,“这里是法院,不是草原。草原的规矩在这里不适用。适用的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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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被敲响,还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丹巴律师,公证处的人到了。”
“请进。”
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提着设备箱走进来,开始架设相机和录像机。钢巴图死死盯着他们从其木格手中接过账本和护身符,一页一页拍照,每一个细节都录下来。当公证员用镊子夹起那片写着“他们要我还三倍的债”的羊皮纸时,钢巴图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成为法庭证据,他就完了。
当天下午,乌兰巴托《真理报》编辑部。
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三个编辑围坐在一张老旧的大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照片、数据和手写稿。这些都是巴特尔和其木格一周前送来的,关于草原退化与合作社治理的素材。
“这些数据可靠吗?”一个戴眼镜的老编辑翻看着草场植被覆盖率对比图,“从35%提升到52%,只用了一年?”
“我核实过,”负责此事的年轻记者说,“我亲自去了合作社的试验田,用GPS测量了样方,还采访了乌兰巴托大学的草原生态专家。数据是真实的,他们的围栏轮牧、补播种草确实有效。”
另一个编辑拿起一组照片:左边是钢巴图草场上裸露的沙地、稀疏的枯草、瘦骨嶙峋的羊群;右边是合作社试验田里茂密的牧草、清澈的小水塘、膘肥体壮的牲畜。对比强烈到触目惊心。
“这个钢巴图,”老编辑指着左边照片,“就是被告的那个?”
“对。他不仅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还坚持传统游牧,一片草场往死里啃,啃光了就换地方。十年下来,他名下的五万亩草场,三万亩已经中度以上退化。”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稿子怎么写?”年轻记者问。
老编辑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发黄的报纸——那是三年前《真理报》的一篇报道,标题是《草原的呼唤:我们留给子孙什么?》
“就从这个角度切入,”老编辑说,“不光是法律案件,更是草原的命运。一个是用掠夺和暴力维持的旧秩序,一个是用科学和合作开创的新道路。我们要让读者看到,宝音的死不是孤立的悲剧,而是整个草原生态和牧民生存困境的缩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乌兰巴托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能看见草原的轮廓。
“标题我想好了,”他说,“就叫《草原之殇:高利贷、沙化与新生》。”
三天后,报纸上市。
其木格永远记得那一天。清晨六点,合作社的卡车从乌兰巴托运回五百份《真理报》,分发给每一个识字的牧民。不识字的,就由夜校学员念给他们听。
她站在合作社院子中央,看着那些牧民们——有老人,有妇女,有年轻人——或坐或站,或独自默读,或围成一圈听人朗读。当读到宝音的故事时,有人开始抹眼泪;当读到钢巴图名下草场退化的数据时,有人愤怒地咒骂;当读到合作社试验田的成功时,又有人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