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牧民走到其木格面前,手里捏着报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姑娘,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其木格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等在不远处的儿子喊:“去,把咱们家那二十只羊赶到合作社的草场去。从今天起,咱们跟钢巴图一刀两断。”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三天里,先后有十七户牧民宣布退出钢巴图的借贷关系,把牲畜迁入合作社保护区;有九户申请加入合作社;甚至连钢巴图手下两个打手的家人,也偷偷跑来询问“能不能让孩子上夜校”。
钢巴图那边反应也很快——或者说,狗急跳墙。
第四天夜里,合作社饲料仓库方向冒出火光。
巴特尔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冲出板房,看见仓库的木门已经被踹开,里面堆放的干草和豆粕正在燃烧,浓烟滚滚。两个黑影正翻墙逃走,手里还提着空油桶。
“站住!”巴特尔一边喊一边追。
但那两人跑得飞快,眼看就要翻过围墙。就在这时,围墙另一侧突然亮起手电筒光,四五个人影从暗处冲出,一把将那两个纵火犯按倒在地。
其木格带着夜校的年轻人赶过来时,看见巴雅尔——钢巴图那个打手头目——正用膝盖压着一个纵火犯的背,反剪着他的双手。另一个纵火犯已经被捆了起来,嘴里塞着破布。
“巴雅尔?”巴特尔愣住了。
巴雅尔抬起头,脸上有淤青,嘴角还流着血,但眼神很平静:“我儿子在二中读书,成绩很好。我老婆的药,合作社上周派人送到了家里。”
他顿了顿,又说:“钢巴图让我来放火,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图格里克。但我把消息告诉了丹巴律师,他让我将计就计。”
其木格走到那两个纵火犯面前,用手电筒照他们的脸——都是熟面孔,钢巴图的亲信。
小主,
“录像了吗?”她问。
巴雅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机——那是丹巴律师从乌兰巴托带来的,日本产的稀罕玩意儿。“从头到尾都录了,包括他们怎么倒汽油,怎么点火。”
仓库的火很快被扑灭了,损失不大。但纵火未遂的证据,已经牢牢握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乌兰巴托警察局来人,带走了两个纵火犯。钢巴图当天下午试图去警局“捞人”,结果自己也被扣下了——纵火是刑事案件,而且证据确凿。
丹巴律师打来电话时,其木格正在合作社院子里组织牧民们修复仓库。
电话那头,丹巴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欣慰:“钢巴图被正式批捕了,三项罪名全部成立。法院决定合并审理,下周开庭。另外,根据警方审讯,他还供出了另外三起暴力催收致人伤残的旧案。”
“会判多少年?”其木格问。
“数罪并罚,至少十年。十年后他出来,草原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挂断电话后,其木格走出板房,站在院子里。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合作社的草场上,新补播的牧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在风中轻轻摇曳。
巴特尔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结束了?”
“不,”其木格接过奶茶,看着远方的草原,“是刚刚开始。”
她想起宝音葬礼那天,陈望通过加密电报传来的那句话:“告诉草原上的兄弟姐妹,宝音阿爸的葬礼,不是结束。而是钢巴图们的葬礼,刚刚开始。”
现在,第一个钢巴图倒下了。
但草原上还有贫穷,还有愚昧,还有因为不懂法律而被欺压的牧民。合作社的路还很长,夜校要扩建,草场要治理,新的合作模式要推广。
她喝完奶茶,把杯子还给巴特尔:“下午的夜校,讲什么课?”
“今天讲《草原保护法》和《合作社章程》。”巴特尔说。
“好。”其木格转身朝夜校的帐篷走去,“我去准备教案。”
身后,草原一望无际,在秋日的阳光下铺陈开去,像一块正在被重新编织的、巨大而古老的毯子。
而编织它的人,不再是挥舞鞭子的霸主,而是那些曾经跪着生、如今决定站着活的普通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刀,不是鞭子,而是笔,是法律文书,是科学数据,是合作社的股权证。
这些,才是这个时代,这片草原,真正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