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的苏州,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殡仪馆青灰色的飞檐上。细雨从早晨开始就没停过,在柏油路面汇成蜿蜒的细流,像淌不尽的眼泪。
苏明成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家属队列里,布料挺括却陌生,摩擦着脖颈。他的手机在内袋里,静音但开着震动。今天股市休市,但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在这里——在那些看似哀悼实则审视的目光里,在即将到来的亲情算账中。
“节哀顺变。”
“赵老师走得突然,你们要保重。”
吊唁的人群流水般经过,握过来的手有的温暖,有的冰凉,有的用力,有的敷衍。苏明成机械地鞠躬、握手、道谢。那些目光背后的审视与议论,他能清晰感知到:看,赵美兰最宠的小儿子,以后没靠山了;看,那个啃老的苏明成,以后日子难过了吧。
朱丽站在他左边,眼眶红肿,手冰凉,被他轻轻握着。苏大强在右边,由苏明哲搀扶着,哭声时断时续,更多的是茫然的呜咽。苏明玉独自站在队列最远端,和他们所有人都隔着三步——一道她亲手划下、多年以来无人能越的界线,冰冷而清晰。
上午十点半,舅舅王卫东一家到了。
王卫东五十多岁,矮胖身材,穿着一身绷得太紧的黑西装,衬衫领子勒着粗短的脖子,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嚎哭,声音大得盖过了低回的哀乐:“姐姐啊!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啊!你让弟弟我怎么活啊!”哭声夸张,眼泪却没几滴,更像是表演给在场亲友看的。他的妻子——一个面容刻薄的中年女人,和他们的儿子——一个染着黄毛、低头玩手机的年轻男人,跟在他身后,表情麻木。
苏明成眼神冷了下来。记忆里,这个舅舅精明算计,母亲生前没少接济,但母亲病重那三个月,他总共只来了三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带的也是最便宜的水果。他轻轻捏了捏朱丽的手,低声道:“不管发生什么,别慌,交给我。记住我们昨晚说好的。”
朱丽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冰凉,但还是用力回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吊唁流程结束后,王卫东果然没有离开。他带着家人坐在后排的长椅上,眼睛不时瞟向家属区,像是在等待时机。
中午十二点,简单的告别仪式结束。亲戚朋友们陆续散去,只剩下十几位近亲还留在偏厅里,等待领取骨灰。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灰尘和潮湿衣服混合的味道。
王卫东就在这时走了过来。他没有直接走向苏大强,而是面向所有还留在厅里的亲戚,搓着手,脸上堆起混杂着悲戚和为难的表情,像在酝酿一场重要的演讲。
“姐夫,明哲、明成,还有各位长辈、亲戚。”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甚至故意让语气带上哽咽,“今天趁着人齐,我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能不说了……再不说,我对不起我姐。”
苏大强茫然抬头,眼睛浑浊:“卫东,什么事啊?坐下说……”
王卫东没坐,眼圈开始发红,这次倒有几分真实,或许是想到以后再也捞不到好处了:“姐姐走得突然,我心里……堵得慌啊。这些天,我闭上眼睛就是姐姐的样子。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几个孩子,她操碎了心,自己一身病都舍不得花钱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哽咽,成功地吸引了大厅里所有的注意力:“我们做兄弟姐妹的,看着都心疼。我虽然条件也不怎么样,但这些年,逢年过节,我没少来看姐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姐姐总跟我说,‘卫东啊,还是娘家人贴心。等我老了,动不了了,还得靠你们多照应’……这话,犹在耳边啊!”
苏明成静静听着,知道这只是煽情的铺垫。几个年长的亲戚露出感慨的表情,微微点头。
果然,王卫东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愁苦:“现在姐姐不在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可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瞒大家,你舅妈……”他指了指身后的妻子,“查出了子宫肌瘤,医生说得手术,手术费加上后期调养,得好几万。我们东凑西凑,还差五万,医院催了好几次了……”
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看向苏大强和苏家三兄妹,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我想着,姐姐要是还在,绝不会看着她弟妹受苦,眼睁睁看着她娘家人有难处不管。她以前就常跟我说,‘卫东,咱们是亲姐弟,血脉连着筋,有困难一定要吱声,姐能帮一定帮’。这五万块钱……”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不是我借,更不是姐姐欠我的。就当是……就当是姐姐心疼我这个弟弟,最后帮我们一把。你们做儿女的,替妈妈了了这个心愿,行不行?也让姐姐走得安心,让她知道,她最惦记的娘家人,你们替她照顾到了。这钱,是替我姐给的,是她的心意!”
好一招道德绑架。不是讨债,是“完成母亲遗愿”;不是索取,是“替母尽亲情”。如果苏家拒绝,就会在所有亲戚面前落下“不顾亲情”、“不孝”、“连母亲最后心愿都不成全”的名声。几个亲戚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目光在苏家兄妹身上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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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强张了张嘴,懦弱的本性让他想答应,却又知道没钱,最终只发出含糊的“啊……这……”。苏明哲急得额头冒汗,想开口缓和,说些“舅舅别急,我们商量”之类的话,却被苏明玉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她要看看,苏明成怎么接这个烫手山芋。她双臂环抱,冷眼旁观。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明成身上,有同情,有审视,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苏明成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气氛更加紧绷。然后他缓缓走上前,站在王卫东面前,身高优势让他微微俯视对方,语气平静得可怕:“舅舅,您说完了?”
王卫东一愣,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说……说完了。明成,你看……”
“那我说几句。”苏明成转向厅里的亲戚们,声音清晰,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首先,舅舅对妈的关心,我们记在心里。妈生病卧床那三个月,舅舅来看过三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妈都让我们原封不动提回去,说‘卫东家里也不容易,别破费’。这些,我们小辈都看在眼里,也记着舅舅的情。”
先承认对方身份和“情分”,再事实性削弱对方口中的“深厚付出”。亲戚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开始回忆。
“舅舅说舅妈病了,我们深表同情。”苏明成继续道,语气诚恳,“正因为是亲人,有难处,账才更要算在明处,才能帮到实处,也不坏了妈生前立下的规矩:情分是情分,钱财是钱财,不能混为一谈,混了,情分就变味了。”
他拿出那本深蓝色账本——今天特意带来的,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迹:“2008年3月15日,舅舅生意周转,妈借给您八万元,工商银行转账,凭证还在妈的遗物里。您当时说一年还,但至今未还。妈后来再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