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帖临门风云起

“是,夫人。”春桃屈膝应下,脚步轻快地去了后厨。

昭昭乖乖地坐在铺着锦垫的梨花木椅上,晃悠悠地踢着空气。她看着母亲转身去整理桌上的碗筷,袖口的流苏轻轻扫过桌面,留下细碎的影子;又偷偷瞄了眼父亲——阮擎苍正拿着粗布巾擦手,掌心的老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常年握剑、执掌兵符磨出来的硬茧,连指节都比常人粗硬些,擦手时关节处的纹路深深皱起。

昭昭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像吃了没熟的青梅。她想起以前痴傻时,总爱摸父亲的手掌,觉得那些老茧硌得慌,还闹着让父亲“把硬疙瘩弄掉”;想起母亲夜里坐在床沿替她缝衣服,指尖被针扎破了,也只是悄悄吮一下,继续低头绣花。那些年,爹娘就是用这样的手,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她悄悄攥紧了自己的小手,指甲嵌进掌心,却不觉得疼。心里暗暗想着,等自己学会了功夫,一定要替父亲分担些辛劳,替母亲挡些委屈。以后再也不让爹娘为她偷偷抹泪,再也不让别人指着将军府的门说闲话。她要成为爹娘的小铠甲,像爹娘护着她那样,好好护着这个家。

堂屋里的晨光刚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展开细碎的暖斑,沈兰君亲手打理的银丝茉莉便已将清雅的香气散得满室都是。那花是前几日御花园新贡的品种,绿枝纤细却韧劲十足,细碎的白花像撒了把碎雪缀在枝头,连花萼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沈兰君特意选了只霁蓝釉的青花胆瓶来插,瓶身的缠枝莲纹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白花绿枝相映,倒像是一幅活的工笔画,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清润起来。

八仙桌早已擦得锃亮,衬得桌上的食器愈发雅致。莹白的甜白瓷碗里,莲子百合粥熬得稠糯如蜜,颗颗莲子都炖得绽开了粉白的莲心,百合片在粥里浮浮沉沉,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荷香与米香;旁边釉下彩的青瓷盘里,几样小菜摆得精致——酱瓜丁切得匀细如米粒,是用去年秋天的小青瓜加酱油、冰糖慢腌的,色泽酱红透亮;凉拌海蜇丝则切得像薄纸,淋了新榨的香油,撒了几粒白芝麻,脆生生的透着清爽;最惹眼的是碟桂花糖糕,黄澄澄的糕体泛着油光,表面撒满了金桂碎,是后厨用新晒的桂花加麦芽糖熬成酱,一层层裹进糯米粉里蒸的,甜香混着粥香,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揉着心口,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阮昭昭刚拿起嵌着银纹的象牙匙,舀了半勺温热的莲子粥递到嘴边,鼻尖先沾了点粥香,眼底还漾着满足的笑意。可那勺粥还没碰到唇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踏过院中的青石板,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连廊下悬挂的铜铃都被震得“叮铃”轻响,打破了这晨时的静谧。

紧接着,管家老周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跟着阮擎苍几十年,素来是沉稳持重的模样,今日却难得失了章法。他手里捧着个鎏金托盘,托盘边缘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花茎都刻得栩栩如生,鎏金层被晨光照得晃眼,几乎要刺得人睁不开眼。托盘中央铺着块胭脂红的绒布,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请帖,洒金宣纸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用月光浸过的锦缎,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回纹,针脚比姑娘家绣的荷包还要精巧。请帖中间系着根胭脂红的软绸带,打得是寓意吉祥的同心结,带尾坠着枚小巧的羊脂玉坠,玉质莹白无瑕,上面浅浅刻着朵半开的牡丹,纹路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内务府的精工之作。

“将军,夫人,”老周躬身站在堂下,腰弯得极低,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谨慎,连声音都比往常轻了几分,“景仁宫……景仁宫派人送请帖来了,是掌事女官亲自送来的,此刻还在门房等着回话。”

阮擎苍刚夹起一筷子酱瓜的手猛地顿住,银箸“当啷”一声碰到瓷盘,打破了满室的温馨。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放下筷子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呈上来。”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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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连忙上前,双手捧着托盘递过去。阮擎苍伸手拿起请帖,指尖触到洒金宣纸的纹路,粗糙的掌心竟觉出几分刺意。他缓缓展开请帖,只见宣纸上的折枝牡丹绣得栩栩如生,粉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金线勾勒,连花茎上的绒毛都绣得清晰可见,显然是出自内务府巧匠之手。朱红的印章盖在右下角,鲜红似血,印文是“景仁宫印”四个大字,力道浑厚,透着皇室独有的气派。

宣纸上的字迹娟秀清丽,却笔锋凌厉,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特邀阮氏昭昭郡主于三日后巳时,赴长公主府共赏牡丹,同品春茶。京中未出阁贵女皆已受邀,盼郡主赏光。”落款处写着“丽贵妃手谕”,景仁宫掌事女官还带来了丽贵妃的口谕:“说是为了让昭昭郡主多认识些姐妹。”

阮擎苍的脸色愈发阴沉,指节攥着请帖,几乎要将那厚实的宣纸捏碎。他抬眼看向沈兰君,眼神里满是凝重。沈兰君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银匙搁在碗边,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帕角都被绞得变了形。她看着丈夫手中的请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丽贵妃是长公主赵灵犀的生母,前几日御花园的事刚过,她这时候请昭昭去赴宴,分明没安好心!”她转头看向昭昭,满眼都是担忧,“昭昭,咱们不去,娘替你请个病假,就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