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后,曜青仙舟又迎来了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雾气不浓,只是给远处的亭台楼阁罩上了一层轻纱,近处的草木叶尖凝结着细密的露珠,空气清冽湿润。
陈砚秋今日难得地坐在了「听雨轩」门外的屋檐下。
一张小巧的竹制茶几,两把同样材质的圈椅。茶几上摆放着那套天青釉茶具,红泥小炉上的水正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祂依旧是那身烟灰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肩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巷口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欣赏这雾中晨景。
谛听趴在祂脚边的青石台阶上,银灰色的皮毛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黄金眼眸半阖,尾巴尖偶尔懒懒地扫动一下。
雾气中,一个身影由远及近,步伐沉稳,踏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
来人是个老者,正是那日在街心广场石棋局旁坐着的、须发皆白的对弈者。他今日换了一身整洁的深褐色布袍,手里提着一个扁平的、以细藤编织的棋盒,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深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他在「听雨轩」门前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听雨轩-曜青分店”那块古意盎然的牌匾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檐下安坐煮茶的陈砚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果然如此的神色。
“老人家,晨安。”陈砚秋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雾气湿重,可愿饮杯热茶?”
老者也不客气,将棋盒放在空着的圈椅旁,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叨扰了。老朽姓石,街坊都唤我‘石老’。”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那日清晨,多谢阁下出言点拨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他指的是那日与中年人对弈之事。
“举手之劳,石老不必挂怀。”陈砚秋执壶冲茶,手法娴熟,热气与茶香一同升起,驱散了周遭的微寒。“是令侄自己心有灵犀,一点即透。”
石老接过陈砚秋递来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鼻端深深一嗅,赞道:“好茶!清冽如山泉,却又隐有回甘,非市井凡品。”他这才小口啜饮,眯起眼睛品味片刻,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砚秋,“老朽痴长些年岁,也见过些世面。阁下那日所念诗句,看似闲笔,实则直指棋局关窍,且……时机、分寸,妙到毫巅。更难得的是,只引而不发,留人自悟。此等手段心性,绝非寻常雅士所能有。”
陈砚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茶。
石老也不追问,话锋一转,拍了拍身旁的棋盒:“老朽别无他好,唯对此道浸淫一生,自诩在曜青这市井之地,罕逢敌手。那日见阁下风姿,心向往之。今日特携棋具前来,冒昧想请阁下赐教一局,不知可否?”
他的语气并非挑衅,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渴求与郑重其事的邀请。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对“棋道”的执着与热忱。
陈砚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藤编棋盒上。盒身油亮,显然时常摩挲使用。“石老雅兴,本不该推辞。只是……”祂看了一眼雾气渐散的巷口,“此处并非对弈之所。”
“无妨!”石老爽朗一笑,指了指茶几,“就在此处如何?以天地为枰,晨雾为幕,清茶为伴,岂不风雅?”
陈砚秋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
石老闻言,眼中喜色更浓。他打开棋盒,里面并非寻常的云子或玉石棋子,而是一黑一白两袋打磨光滑、大小均匀的河滩卵石,只是颜色一深一浅,质地温润。另有一张折叠的、画着纵横十九道的厚麻布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