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万籁俱寂。槿伏在堆满书稿和颜料碟的木桌上沉沉睡去。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一缕细微的焦糊味混杂着墨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沉淀。日间作为“平庸作家兼画师”的劳形案牍,与体内那悄然运转、调和着儒释道三家气息的微弱灵机,以及潜藏于真灵深处、属于“梦靥使者”的那份洞悉幽微的感知,在这深沉的睡眠中,界限开始模糊,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底色。
然后,她“坠”入了那片沼泽。
不是坠落,更像是沉陷。前一瞬意识还停留在书桌的硬木质感,下一瞬,周身已被一种粘稠、温吞的湿气包裹。视线所及,是漫无边际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灰绿色泽。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沼泽上游移、缠绕,像某种活物慵懒的呼吸,遮掩着更深处的景象。空气沉重,吸入肺腑带着植物腐烂和湿泥特有的、略带腥甜的土腥气。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种柔软、富有弹性,却又带着可怕吸力的淤泥。她低头,能看到浑浊的水渍缓慢浸透她素色的布鞋(梦境中她依旧是平日装束),一种冰凉的触感沿着脚踝向上蔓延。四周,墨绿色的苔藓附着在虬结的、半浮于水面的枯木上,如同癞痢头。偶尔有巨大的、形态诡异的菌类从淤泥中探出伞盖,颜色艳丽得令人不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沼泽本身。深色的泥浆并非死寂,而是在缓慢地、如同活物般蠕动,不时有气泡从深处冒出,在泥面“噗”地裂开,释放出更浓郁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雾气。这些气泡大小不一,小的如珍珠,大的则如同熟透的果实爆裂,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沼泽,仿佛一个正在沉睡的、庞大无比的生物的胸膛,随着这泥浆的涌动和气泡的生灭,在进行着缓慢而悠长的呼吸。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纯粹源于“存在”本身的、浩瀚无边的重量。槿站在一块稍显硬实的草甸上(或许是梦境为她提供的唯一立足点),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她体内那点微末的修行——儒家养出的几分静气,道家淬炼的一缕清灵,佛门观想的一点寂照——在这庞大的“存在感”面前,几乎激不起半点涟漪。而属于梦魇使者的灵觉,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畏缩着,颤抖着,只能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这片沼泽梦境那远超寻常梦境的、真实不虚的“质感”。
这不是寻常生灵的梦。太古老,太沉重,太……原始。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意识——
地母?
是了,传说中厚德载物、孕育万物的大地之母,其气息应是如此浑厚、如此包容、如此……生机与死寂并存。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本能地否定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