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的传说,无论是儒家典籍里“坤厚载物”的形容,道家所述“后土皇只”的慈悲,还是佛门偶尔提及的“大地众生依怙”,其核心总是带着一种温暖、祥和、承载与抚慰的意味。那是一种成熟的、秩序内的、充满母性光辉的力量。
而眼前的这片沼泽……
它确实孕育着东西,苔藓、怪木、菌类,甚至泥浆本身都仿佛有着低等的生命。但它更充斥着腐烂、吞噬和湮没。那涌动的泥浆像是能消化一切,那温和的气泡破裂时,带出的气息更接近坟墓深处的味道。它包容,但它的包容是冷酷的,是将一切拉回原初混沌的包容。它没有恶意,但也绝无温情。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自然法则运行着。
这不是她所知的地母。或者说,这不是被后世信仰、被教义规训过的地母形象。这更像是……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大地”本身那未加修饰的、野性而蛮荒的意志?是孕育一切之前的混沌,也是终结一切之后的归宿?
就在槿心神激荡,试图理清这庞大存在的本质时,沼泽的涌动似乎加剧了。
她面前那片最为广阔、泥浆最为粘稠的区域,开始如同沸水般剧烈地翻滚。不是喷发,而是某种更加庞大的东西正在从极深极深的地方缓慢上浮。泥浆向四周排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旋涡,旋涡中心幽暗无比,仿佛直通九幽。
紧接着,一个“轮廓”开始显现。
那并非具体的形体,没有四肢,没有五官。那更像是由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淤泥、水汽、腐烂的根系、破碎的岩石以及无数生灭的气泡构成的、一座“山”似的隆起。它庞大得超出了槿的目力所及,仿佛占据了整个梦境空间的绝大部分。它的表面在不断流动、变形,时而平滑如镜,映照出扭曲的天光雾气,时而嶙峋崎岖,如同怪异的山脉。
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又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开始回荡。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振动,源自那庞大身躯本身的“存在”宣告。槿感到自己的骨骼、血液,甚至魂魄都在与之共振,一种想要跪伏、想要融入这片泥泞、回归这原始混沌的冲动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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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行稳住心神,默诵了一段儒家固本培元的心法,又引动一丝道家清静之意守护灵台,最后以佛门“如如不动”的观想锚定自身。三家修为在此刻勉强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让她在这恐怖的威压面前,维持住了自我意识的清明。
她明白了。这并非地母,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地母。这或许是“后土”的阴影面,是大地那未被颂扬的、代表消亡与归寂的一面?是孕育生命的温床,同时也是吞噬尸骸的巨口?是万物起源,也是万物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