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她最终说,“我会放了。但你得帮我做件事。”“什么事。”
“写份供词。”钟夏夏从怀里掏出纸笔,“把你刚才说的,全写下来。签字画押。”
张大山犹豫。“写了……我会死。”“不写,你儿子死。”钟夏夏看着他,“选吧。”
张大山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决绝。良久,他点头。“我写。”钟夏夏把纸笔递过去。
张大山艰难地接过,趴在水池边,借着灯笼光,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得很慢,手在抖。
血从伤口渗出,染红纸张。但他没停。
写完,签字,按手印。然后把纸递给钟夏夏。“给。”
钟夏夏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塞进怀里。
“你儿子今晚会离开京城。”她说,“去江南,隐姓埋名。以后……别找他。”
张大山松口气。“多谢。”钟夏夏没接话。
只是提起灯笼,转身要走。走到石阶口,停住。
“张大山。”她没回头,“三年前那三十七天,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了你。”
她顿了顿。“现在……我不想了。”说完,走上石阶。没回头。
张大山盯着她背影,直到消失。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泡在脏水里的身体。
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钟夏夏走出水牢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等在门口的狱卒头子迎上来。
“钟娘子,问完了?”“嗯。”钟夏夏递过去一锭银子,“多谢。”
狱卒头子接过,掂了掂,眉开眼笑。“您客气。以后有事,尽管吩咐。”钟夏夏点头,走出刑部大牢。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繁华。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阳光很好,春天真的来了。
可她的春天,永远留在了三年前。留在了那个海棠花开的季节。
留在了父母还在,弟弟还活着的时候。“钟娘子。”身后传来声音。
钟夏夏转身,看见一个太监。穿着青色宫服,面白无须。“哪位。”她问。
“陛下有请。”太监躬身,“请随咱家入宫。”钟夏夏心脏一跳。
“什么事。”“您去了就知道。”太监侧身,“请。”
钟夏夏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带路。”
马车等在街口,很普通,不引人注意。钟夏夏上车,太监坐在对面。马车启动,驶向皇宫。
一路上,太监闭目养神,没说话。钟夏夏看着窗外,看着越来越近的宫墙。
心里有种不祥预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马车从侧门进宫,没走正门。穿过长长甬道,停在一座偏殿前。殿门紧闭,四周无人。
“请。”太监推开车门。钟夏夏下车,跟着他走进偏殿。殿内很暗,只点着几支蜡烛。正中坐着个人,正是少年皇帝。
“民女钟夏夏,叩见陛下。”钟夏夏跪下行礼。“平身。”皇帝声音很轻,“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钟夏夏坐下,垂着眼。她能感觉皇帝在打量她,目光锐利,像刀子。
“这三个月,你去哪儿了。”皇帝开口。
“江南。”钟夏夏坦然,“葬了洛景修,然后……四处走走。”“走完了吗。”
“走不完。”钟夏夏抬眼,“有些路,得走一辈子。”皇帝沉默。
良久,他开口:“朕查清楚了。皇后的罪证,都在暗账里。包括毒杀先帝,陷害忠良,通敌叛国。”他顿了顿。
“昨日,朕已下旨废后,打入冷宫。秦月杖毙,李侍郎流放。所有牵扯此案的人,都已伏法。”
钟夏夏心脏狂跳。“那……钟家的案子……”
“翻案了。”皇帝看着她,“你父亲追封忠国公,你母亲追封一品诰命。钟府发还,田产归还。你弟弟……朕已派人去寻尸骨,迁入祖坟。”
他每说一句,钟夏夏眼泪就多流一分。到最后,她捂着脸,泣不成声。三年了。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父亲清白了。母亲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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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能回家了。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朕还查到一件事。”皇帝声音忽然低沉,“关于洛景修。”
钟夏夏抬头。泪眼模糊里,她看见皇帝脸色凝重。
“他……没死。”三个字,像惊雷。钟夏夏愣住。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盯着皇帝,盯着他严肃的脸。“你说……什么?”
“他没死。”皇帝重复,“那晚箭上确实有毒,但他命大。太医用药吊住命,朕让人把他送出宫,藏了起来。”
钟夏夏浑身颤抖。“在哪儿……”
“不能告诉你。”皇帝摇头,“皇后余党未清,还有人想杀他。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
钟夏夏站起来。“我要见他。”“不行。”皇帝也站起来,“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在养伤。”皇帝看着她,“伤很重,昏迷了三个月,昨天才醒。但余毒未清,记忆……有些混乱。”钟夏夏心脏骤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皇帝叹气,“他记得一些事,忘了另一些事。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洛家,记得皇后……”
他顿了顿。“但不记得你。”钟夏夏后退一步。
撞到椅子,踉跄着扶住桌沿。她盯着皇帝,盯着他歉疚的眼神。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到想哭。“不记得……我?”
“嗯。”皇帝点头,“太医说,是余毒影响。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钟夏夏笑了。笑声凄惨,像凋零的花。
“所以……我等他三个月,等他死而复生。结果……他忘了我?”皇帝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