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心里生了根。只是她不肯承认。
“洛景修,”她开口,声音发涩,“你今晚来,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质问,是困惑。
困惑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撕破所有伪装,把算计、利用、捆绑说得这么赤裸。困惑他眼底那片冰,什么时候化成了滚烫岩浆。
洛景修沉默很久。久到窗外月亮又挪了一寸。“我想,”他最终说,“和你结盟。”
“结盟?”
“对。”洛景修点头,“不是夫妻那种,是同盟。你帮我稳住后方,我替你扫平前路。你替我打理内务,我为你撑起门面。你缺权势,我有。我需要钱财人脉,你有。”
他顿了顿,补充。
“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话说得像生意谈判。可钟夏夏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些没说出口的,藏在字缝里的,滚烫又脆弱东西。
“只是同盟?”她问。
“只是同盟。”洛景修答得很快,快得像在说服自己,“不谈情,不说爱,不论过往。只谈利益,只看将来。”
钟夏夏笑了。笑意很淡,带着嘲讽:“洛景修,你骗谁呢?”
洛景修僵住。
“不谈情?”钟夏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那今日箭雨里,你扑过来干什么?谈利益?那你肩上伤算什么?投资?”
她转身,月光勾勒她侧脸锋利轮廓。
“洛景修,别自欺欺人了。”她一字一顿,“你今晚来,根本不是要结什么同盟。你是怕了。”
“我怕什么?”洛景修声音冷下来。
“怕我明天真走了。”钟夏夏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视他,“怕这偌大王府,又变回那个冰窟。怕再也没人敢踹金銮殿门,没人在箭雨里站你身边。怕——”她停顿,声音轻下去,“怕余生漫漫,又只剩你一个人。”
每句话都像刀,精准剖开他层层伪装。洛景修脸色白了。
他放在膝上手攥成拳,指节泛白。月光在他眼底疯狂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桎梏。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哑得厉害,“我怕。”
两个字,卸掉所有盔甲。钟夏夏呼吸一滞。
“我怕你走了,这王府又变回坟墓。”洛景修抬起眼,眼底那片冰彻底化了,化成滚烫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水光,“我怕再也没人敢指着我说‘我男人’,怕再也没人会为我拼命。我更怕——”
他深吸一口气。
“怕余生那么长,我却再遇不到第二个钟夏夏。”空气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还有彼此压抑呼吸声。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钟夏夏看着他。
看着这个向来冷硬男人,此刻卸下所有防备,露出里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孤独、也会渴望温暖血肉之躯。原来他不是冰山,只是把自己冻得太久。
久到忘了怎么融化。
“所以,”她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这枚印,不是赏赐,不是枷锁。”
“那是什么?”洛景修问。
钟夏夏伸手,指尖触到金印。金属冰凉,可很快被体温焐热。她拿起印,掌心传来沉甸甸重量。
“是邀请。”她说。洛景修怔住。
“邀请我走进你世界。”钟夏夏摩挲印钮虎纹,指尖划过锋利棱角,“邀请我分担你风雨,共享你权柄,也——承担你恐惧。”
她抬眼,直视他。“洛景修,这邀请我接了。”
话音落下瞬间,洛景修胸腔里那块压了整晚石头,轰然落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看着她。
小主,
看着她将金印握进掌心,看着她脸上那份孤注一掷决绝,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火。
“不过,”钟夏夏话锋一转,“既然是同盟,就得有盟约。”
“你说。”洛景修哑声道。
“第一,彼此坦诚。”钟夏夏竖起一根手指,“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不问你有多少秘密。但事关生死存亡时,不许瞒我。”
“好。”
“第二,互不背叛。”第二根手指竖起,“你可以利用我,算计我,甚至必要时牺牲我。但若有一天你要我死——亲自动手,别假他人。”
洛景修瞳孔骤缩。
“第三,”钟夏夏竖起第三根手指,“保留退路。哪天这同盟撑不下去了,好聚好散。别学那些戏文里,爱不成便成仇。”三条盟约,条条冷静,条条清醒。
像她这个人,永远在感情里留一线退路。
洛景修沉默良久。“我都答应。”他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讲。”
“第一条,彼此坦诚我应了。但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以后会告诉你。”
钟夏夏点头:“可以。”
“第二条,互不背叛我也应。”洛景修盯着她眼睛,“但我不会牺牲你,永远不会。真要死——我死你前面。”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誓言。钟夏夏指尖颤了颤。
“第三条,”洛景修深吸一口气,“保留退路可以。但十年之内,不准提散。”
“为什么是十年?”
“因为十年够我们站稳脚跟。”洛景修语气冷静,“十年后,你若还想走,我亲自送你。风风光光,无人敢议。”十年。
钟夏夏在心里咀嚼这个数字。三千多个日夜,足够一场战争开始又结束,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衰败,也足够……
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从熟悉到陌生。
“好。”她听见自己说,“十年。”盟约定下。
空气忽然松弛下来。方才那些紧绷、试探、刀光剑影,此刻都化作某种微妙默契。像两个在悬崖边行走人,终于抓住彼此的手。
洛景修看着桌上金印,又看看她。
“现在,”他说,“该给你讲讲,我们要面对什么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张简略朝局图,墨迹未干,显然刚绘不久。
钟夏夏凑近看。图中央是皇帝,四周辐射出数条线,连向皇子、后妃、朝臣、边将。每条线上标着关系,利益,还有潜在威胁。
“今日构陷我主谋,是二皇子。”洛景修指尖点在其中一条线上,“但他背后,还有皇后,曾家,以及兵部大半势力。”
“为什么针对你?”钟夏夏问。
“因为我父亲。”洛景修在“镇北王”三字上画了个圈,“北境三十万大军兵权,皇帝想收,二皇子想夺,我父亲想传给我——三方角力,我是那颗关键棋子。”
钟夏夏倒吸一口凉气。她猜到涉及党争,没猜到涉及兵权,更没猜到涉及皇位。
“所以今日我脱罪,”她迅速理清逻辑,“等于坏了二皇子布局。他接下来……”
“会疯狂反扑。”洛景修接话,“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而你——”他看向她,“今日金殿上锋芒太露,已经进入他们视线。”
“意思是,”钟夏夏扯了扯嘴角,“我也成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