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远——先是小小的头,然后是露出水面的那只手,最后,连那一点衣角都被冰冷的河水彻底吞没。
河水依旧汹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一个人,在冰冷的河水中,死死抓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再也看不见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软喊他“哥”的小女孩。
十二年后,曾经在冰冷河水中拼命挣扎的小姑娘,已经成了大破北蛮的一代名将——清河崔氏二房嫡女,崔时宁。
叶蓁落水那日,被崔家二房崔明所救。那时崔明夫妇刚痛失爱女,哀恸难平,她的出现,像是老天送来的一线慰藉。叶蓁醒来后,只字不提过往,只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崔明怜惜她小小年纪受此磨难,便收为养女,为她取名“时宁”,盼她此后岁岁平安,得一时安宁。
北境的夜,风带着刀子似的冷。
军帐内,烛火摇曳。
崔时宁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呼吸略重,像是又被什么噩梦缠上。帐门被人从外轻轻掀开,冷风卷着雪粒钻进来,她猛地睁眼,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枕侧的短刀。
“是我。”崔风低声道。
他是崔家这一代最得力的儿郎,也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此刻他披霜带雪,甲胄上还凝着未化的冰。
崔时宁这才放松下来,指节却仍有些发白。她坐起身,动作利落,丝毫不见闺阁女子的娇弱,倒更像是随时准备上阵的将士。
“又做噩梦了?”崔风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陛下传旨,让我们班师回朝了。”
他一直觉得这个妹妹城府太深,心思难测,可对家人却是真心实意。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多言。毕竟,她是北境主帅,运筹帷幄,战场厮杀,本就不该用寻常女儿家的尺子去衡量。
即便夜夜噩梦,她也从来不用安神药物,时刻保持清醒,仿佛稍有松懈,就会被人趁虚而入。她的寝帐,更是除了几个心腹,旁人连靠近三尺都难。
崔时宁揉了揉眉心,声音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大伯那边怎么说?”
“父亲的意思是,”崔风顿了顿,“陛下的旨意要遵从。到了天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崔时宁笑了笑,笑意却冷:“陛下是想让崔家入局吧。”
“自然。”崔风也不避讳,“为此还许了不少好东西呢——河西的盐引、江南的织造,还有给你的那三千亩良田,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家族自然动心。”
他说着,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复杂:“北离立国两百年,这还是第一次对世家这般热络。太安帝是想借崔家千百年的根基,压一压江湖那些武夫的气焰。毕竟现在崔家有了你这位‘小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