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暂歇

心禾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陆清和缓缓闭上眼,指尖冰凉。

父亲这是在拿她做棋子,布一局更大的棋。

而她身在平清殿,近在帝王身侧,

前有帝王深意难测,后有父族步步紧逼,

竟是连半分退路,都没有了。

内侍悄声退至御案旁,压低声音将陆相府中传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禀给了太安帝。

平清殿内烛火明明暗暗,映得帝王面容深沉难辨。

太安帝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似是早已料到。

待内侍退下,他才缓缓搁下笔,指尖轻叩御案,眸中冷光微闪。

“二位皇子皆非良人,自有安排……”

他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陆相这是在告诉孤,也在告诉天下——

他既不属青王,也不附景玉王。

他要为自己的女儿,另择一条“万全之路”。

而这条路,连孤这个帝王,都要先被他算上一局。

好一个沉稳老练的陆相。

先是借女儿婚事试探孤心,再暗中布局,不将全族压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

他要的从不是什么良婿,而是能保陆家百年不衰的靠山。

帝王眸色渐深。

陆清和那丫头,还在猜自己父亲倒向了哪一方。

她却不知,她这位父亲,谁都没倒向。

他只倒向权力,只倒向最终的胜者。

而孤,偏偏就要将他最宝贝的这枚棋子,牢牢握在手中。

“不亏待于你……”

太安帝轻声自语,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孤许诺你的,从不是简单的荣宠安稳。

而是要让你成为,孤手中最锋利、也最安心的一把刀。

陆家想拿你做棋,

那孤,便偏要让你,成为执棋之人。

届时,陆相纵有千般算计,

也只能顺着孤铺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底。

内侍刚走,陆清和静坐片刻,指尖一点点凉透。

宫中从无秘密,父亲派人传话这般动静,陛下怎会不知?

她早该想到,平清殿内外,哪一处不在帝王眼底。

心禾见她脸色发白,轻声道:“大人,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清和缓缓抬眼,眸中最后一点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明彻骨。

“我没事。”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从陛下问她愿不愿出宫嫁人那一刻起,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意味深长,一瞬间在她心底串成一线。

陛下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她出宫。

父亲上疏,是试探,是布局。

她答不愿嫁人,是自保,是表态。

可陛下那句“孤也觉得耽误了你”,那句“将来孤不会亏待你”,从头到尾,都不是询问,不是安抚,而是宣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离开这皇宫,没打算让她成为任何一位皇子的助力,更没打算让她安稳度日、相夫教子。

她是陆相之女,是平衡朝局的关键一子,是聪慧冷静、可用可信的近臣。

放她出宫,等于将一枚利刃拱手让人。

帝王心术,从无温情,只有权衡。

留她在身边,才是最稳妥、最有利的选择。

所谓“耽误”,不过是试探她的忠心。

所谓“不亏待”,是承诺,也是禁锢。

她以为自己是在选择留与不留。

直到此刻才惊觉——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从父亲卷入储争,从她踏入平清殿那一日起,她的命运,就早已被帝王牢牢握在手中。

出宫嫁人,是奢望。

安稳一生,是泡影。

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留在平清殿,为陛下分忧,做他最信任的人,最锋利的刀,最稳妥的棋。

小主,

直至这局棋,终局落定。

陆清和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陆相之女那么简单。

她是太安帝的人。

生,是平清殿的人。

死,亦是帝王手中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