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再入平清殿,陆清和心境已与昨夜全然不同。
她垂眸敛神,行止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稳恭谨,再无半分对婚事的惶惑,亦无对父族的摇摆。
太安帝抬眼扫她一眼,只这一瞥,便似已将她昨夜所思所悟尽收眼底。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
帝王并未再提嫁人之事,亦不问相府传话,只淡淡一指案上卷宗:“昨日你经手的那几本奏折,再与孤说说看法。”
陆清和上前,垂目看着卷宗,语气平稳无波:“是。”
她条理清晰、言辞审慎,只论事,不论人,只言利弊,不涉私心。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既不越权,亦不藏拙。
太安帝听着,眸中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果然一点就透。
无需点破,不必明说,她已自己想通了所有关窍。
待她说完,帝王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重如千钧:
“往后,这平清殿的事,你多上心。旁人问起,不必理会,只需报与孤一人知晓。”
陆清和心头一凛,垂首沉声应道:
“臣遵旨。”
这一句,是彻底的臣服,亦是彻底的归心。
太安帝看着她,淡淡道:
“下去吧。安心留在这殿中,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陆清和躬身退下。
行至殿门处,她才轻轻闭上眼。
到此刻,她终于彻底确定——
陛下自始至终,就从未想过放她出宫嫁人。
所谓婚事,不过是一场试探。
父亲的算计,她的抉择,全在帝王的掌控之中。
从今往后,她无退路,亦无需退路。
她是太安帝放在平清殿的人,是他最放心的眼,最称手的刃。
这深宫万里,权谋万丈,
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青王与景玉王,竟不约而同,一同来了平清殿外。
内侍不敢擅作主张,匆匆入内禀报时,陆清和正低头整理着御案上的卷宗。
她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太安帝。
太安帝执卷在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
“既是都来了,便一同见吧。”
陆清和心中了然。
这是帝王,要亲眼看看两位皇子的心思,也要看看,她究竟懂不懂分寸。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青王一身锦袍,意气风发,目光落在陆清和身上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景玉王则温润谦和,眉眼间笑意浅浅,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试探。
两人行礼毕,青王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儿臣听闻,近日相府有意为陆大人择婿,特来道一声喜。”
这话一出,景玉王眸色微变,也跟着笑道:
“陆大人才貌双全,若能得一良人,也是朝廷之福。”
一来一去,句句都在点“婚事”,字字都在探陛下的底,也在逼陆清和表态。
陆清和垂眸而立,声线平稳,不起半分波澜:
“二位王爷多虑了。臣身在宫中,唯知尽心办差,婚嫁之事,自有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不攀附,不拒绝,不偏不倚,将所有话头,尽数推给帝王。
太安帝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两位皇子,淡淡开口:
“清和是孤身边得力的人,留在平清殿,比嫁入任何府邸都有用。”
一句话,定音。
青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景玉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
帝王目光微冷,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往后,你们少拿私事来扰平清殿的安静。”
“儿臣不敢。”
两人齐齐躬身,再不敢多言半句。
待皇子退去,平清殿内重归寂静。
太安帝看向陆清和,眸中带着几分了然的赞许:
“你做得很好。”
陆清和垂首,声音沉静而坚定:
“臣,只知为陛下分忧。”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今往后,这平清殿便是她的立身之地,帝王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前有皇子虎视眈眈,后有父族暗中筹谋,
而她,要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走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太安帝望着她清冷挺直的背影,心中暗道:
陆相,你机关算尽,却不知,你最看重的女儿,早已成了孤的人。
这局棋,孤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