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授图
夜,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铁,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洛阳废墟的方向,只有烧焦的木梁在断壁残垣中苟延残喘,偶尔爆出一星暗红的火光,转瞬又被浓黑的夜色吞没。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灰烬味,吸进肺里像细小的沙砾在刮擦,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皮肉被烈火炙烤后,凝固在空气里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胃里翻涌。
北邙山的临时营地就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帐篷是粗麻布缝的,在夜风中偶尔鼓荡起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守夜的亲卫都藏在暗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腰间佩刀的铁环偶尔碰撞,发出微不可闻的“叮”声,像怕惊扰了这乱世里难得的沉寂。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营地西侧的树林里钻出来,身形纤细却利落,踩着地上的枯草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贴着帐篷的阴影走,避开地上插着的火把,目光扫过暗处亲卫藏身的方位——那些隐蔽的角落,她早在白日就借着采野菜的由头摸得一清二楚。就像一缕融化在夜色里的烟,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最中间那顶帐篷外,帐篷上还挂着半块青布,是萧澜的标记。
帐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缝隙,风裹着山顶的寒意灌进去,烛火猛地摇晃起来,焰尖几乎要舔到帐壁上挂着的地图,才又堪堪稳住。帐内的人却没被这动静惊扰,依旧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块细麻布,正细细擦拭一柄寒铁戟。
那戟杆是黑檀木做的,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戟刃却亮得刺眼,哪怕在昏黄的烛光下,也能看见上面若隐若现的寒光。萧澜擦得极慢,指尖从戟刃的纹路滑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这柄戟陪了他五年,从少室山练剑时起,就没离开过他身边,比许多人都要亲近。
“公子。”
一道轻得像叹息的声音响起,帐帘被完全掀开,走进来的是貂蝉。她换下了在相国府穿的云锦宫装,身上是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裙,灰扑扑的颜色,连领口都打着补丁,头上裹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即便是这样不起眼的装扮,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像浸在水里的墨,只是从前那点怯生生的水光没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冰的湖面。
萧澜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放下麻布,将寒铁戟轻轻靠在案边,戟尖在地上磕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貂蝉走到案前,停下脚步,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董卓明日天不亮就会启程,往长安去。他说长安有函谷关可守,诸侯打不过去。”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让我也跟着去,说路上没人伺候不行。”
这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董卓不是缺人伺候,是把她当成了随时能把玩的物件,连迁都都要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