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门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灵活。
他名叫杨戬,入内内侍省底层内侍,入宫不过三年,尚无品级。
三年前,杨戬还是东京街头一个泼皮破落户,因为衣食无着,求到了在宫里当内侍的同乡郝随身上。
抱着飞黄腾达的愿景,他听了郝随的建议,狠心割了是非根,随郝随入了宫。
郝随将他举荐给了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宋用臣,说是同乡,求宋都知“照拂”一二。
郝随是刘婉仪阁里的内侍殿头。
宋用臣碍于刘婉仪的面子,只得收下,放在手下当个跑腿的小黄门。
杨戬等今晚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三年。
今夜中秋宫宴,他随宋用臣当值,远远站在廊下,亲眼目睹了瑶津亭里那一幕——
天子当众质问,端王与谭国驸马吓得面如土色。
那两张惨白的脸落在杨戬眼里,像是两块上好的敲门砖。
后来宴席散了,天子离开瑶津亭后,随口吩咐了宋用臣一句:
“去告诉端王和谭国驸马,中秋宴上不守规矩,小惩大诫,禁足府中三日。”
宋用臣便叫来杨戬,让他去跑一趟,传这道口谕。
杨戬领了差事,却没有直接去传口谕。
他站在宫道拐角的阴影里,等王遇和赵佶出来了,悄悄跟了上去,一路跟出了宣德门。
然后,他看见两人在宫门外交接包袱。
那包袱鼓鼓囊囊,从王遇手上递到赵佶手上。
私相授受。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一转,立刻燃起光来。
若是能坐实了“宫内私相授受”,甚至从那包袱里翻出什么违禁之物——
那便是他杨戬的首告之功!
纵使翻不出什么,只要他把人带到御前,天子总得问一问缘由。
这一问,他杨戬就在天子面前露了脸。
天子还能惩罚他一片“赤诚之心”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天子不赏,普宁郡王赵似素来与端王赵佶不对付——
他这把端王一吓,普宁郡王那边自会记他一笔。
赏点银子也是好的。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天子到底有没有下那道口谕——
杨戬抬头看了看福宁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光。
人都带来了,官家那多疑的性子,怎么会不查一查?
只要查,他杨戬就有功劳。
福宁殿东阁外,宋用臣站在廊下,眼皮直跳。
他派杨戬去传口谕,小事一桩,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回来复命。
可杨戬去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回来。
廊檐悬着宫灯,灯火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今年六十五了,在宫里活了整整六十个年头。
五岁净身入宫,被当时的入内内侍省副都收养为义子,靠着养父的恩荫进了内侍省,从此便在这重重宫墙里摸爬滚打。
他伺候过仁宗,那是个宽仁的官家,待下人也和气;
伺候过英宗,在位短,没留下太多印象;
真正让他风光起来的,是神宗。
神宗朝那十几年,是他宋用臣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
修东府、修西府、筑京城、建太学、立原庙、导洛通汴——
哪个不是大工程?
神宗信他,常问他宫外的事,他也从不隐瞒,知无不言。
那时候,朝中多少官员想攀附他,就为了借他的口,在神宗面前露个脸?
那些没廉耻的,一口一个“宋相公”,恨不得给他当门生。
后来,神宗驾崩了。
他的好日子,也结束了。
元佑元年,谏官弹劾他贪墨工程钱粮。
他伸手了,他认。
天下做工程的,有几个不伸手?
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过,不拿上一些,那是圣人!
何况,他一个没根的人,不多攒着钱,以后怎么养老?
可真正要命的,不是伸手。
是改朝换代了。
高太后要清掉宫里的旧人,要提拔自己的人上来。
他宋用臣是前朝的人,挡了别人的道,就得挪坑。
就这么简单。
一道诏书,皇城使,贬滁州,监酒税。
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一夜之间。
高太后活着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敢想回京的事。
太后薨了,官家亲政,召还先帝旧臣,他才又踏进这福宁殿。
可如今的宋用臣,早已不是当年的宋用臣了。
他不求复当年的风光,只求安安稳稳,别再一脚踩空,再跌一回。
这辈子,跌一次就够了。
他正想着,廊下昏黄的灯火里,出现三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