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目露精光:“这棉花,一亩地的产量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苏适点头,又说了棉花的特性——
不挑地,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种,不与水稻、桑树争地,收完之后还能接着种冬小麦。
胡宗回越听越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苏适又道:“世叔,文骊的嫁妆单子,我们添了一项——加工棉花的机子图纸。”
“这棉花,得脱籽,纺线,才能织成布。”
“我们庄子这两年,研制出了轧棉机、弹棉弓、纺车、织机,比两广那边的土法子快十倍不止。”
“这图纸给文骊,回头让她开个织纺玩玩,也是我们做舅舅的一片心意。”
胡宗回看了苏适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苏家不会无缘无故添这么一份嫁妆,说这么一段话。
苏家在宜兴没有根基,而胡家,宗族一千多人在晋陵。
文骊要在常州办织纺,想立住脚跟,只能依靠胡家。
胡宗回笑着放下了茶盏:“听说季泽贤侄写了一套《四书集注》,可有带来?”
苏适回道:“自然带来了,就在书房,世叔可要去看看?”
“自然自然。如此大作,不看岂不可惜?”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隔壁书房。
苏过、苏远、苏遁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跟过去。
苏遁如今是“少年儒宗”,不适合掺和进这种“商业谈判”,太掉价,有损身份。
苏适是兄弟四人最年长的,自然该他去谈。
两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
苏适和胡宗回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显然谈妥了。
用过午饭,胡家叔侄便告辞了。
码头上船帆升起,唢呐声又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四兄弟站在岸边望着船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这才转身回了小院。
进了堂屋,苏适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与胡宗回谈定的结果一一道来。
“胡家会出三千亩旱地种棉花,常州其他大户,胡家帮着去说项。”
“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胡家不插手经营。棉花行会胡家会帮着站台立起来,文骊做行首。”
他顿了顿,又道,“胡家提了三个条件。头一件,胡家种的棉花,咱们优先收购。第二件,咱们织出来的布,优先卖给胡家的绣坊。”
“第三件,文骊名下这些产业,日后不管做得多大,至少留三分之一给她亲生胡姓子。”
苏过疑惑:“优先收购胡家的棉花倒也罢了,这本是应有之义。可优先供应胡家绣坊——
棉布绣品,能有多大销路?”
苏适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丝绸绣品才是正经,棉布绣品不过是小打小闹,占不了多少份额,便应了。”
苏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四哥,你可想错了。”
苏适一怔。
苏遁道:“丝绸绣品卖给谁?卖给王公贵族、富商大贾,寻常百姓买不起。销路反而不广。
棉布绣品就不一样了。那些中等人家,买不起丝绸绣品,又想体面,棉布绣品正合他们的胃口。
如今市面上的棉布,从两广运来,山遥路远,量少价昂,才没人往这上头想。
若等棉花在太湖流域铺开,棉布价落下来,棉布绣品就能铺开了。
到那时,这市面可比丝绸绣品大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家二叔承诺不插手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实因这四个环节是粗加工,挣得不过是苦力钱。
而布料印染、刺绣、制衣才是精加工,利润倍增。
太湖一带的丝绸绣品,苏州为最,胡家的绣坊,肯定拼不过苏州那些大绣坊。
如今瞄上了棉布刺绣,也是另辟蹊径,说不得,日后真要独领风骚。
胡家二叔是个精明人啊!”
苏过听了皱眉:“如此说来,咱们的棉布若是都优先给了胡家绣坊,岂不没有余量卖给寻常百姓了?
他们拿去绣花绣朵,转手卖高价,到头来寻常百姓还是穿不上。
咱们辛辛苦苦把棉花引过来,岂不是白为他人做嫁衣?”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适眉头拧着,半晌才道:“那怎么办?话已经应了。”
苏遁想了想,道:“真要到了那一步,咱们就少织布,多卖棉絮、棉被、棉袄。
穷人买不起布,还买不起棉絮?一床棉被塞几斤棉花,自家缝缝补补就能过冬。
胡家绣坊要的是布,棉絮他们总不会抢。”
苏过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胡家那边怕是要起争执。文骊夹在中间,为难。”
苏遁道:“起争执是迟早的事。文骊是胡家的媳妇,也是苏家的外甥女。两边都是她的家,两边都要顾。
这事怎么化解,得看她自己的本事。咱们能做的,是把棉花种够、把产量做大。
太湖沿岸几万亩旱地,全种上棉花,产量上去了,就不可能全拿去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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