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转向陈次升,“司马光内怀怨望,每事志于必改,背负先帝,情最可诛。

陈次升身为言官,不为天子分忧,反为罪臣张目叫屈,不知是何居心?

其意果在尊君乎?抑在党附旧臣乎?”

陈次升面色一变,正欲反驳,李清臣已紧随其后出列,语调慷慨激昂,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打好了腹稿的檄文:

“当年司马光进用,自六月秉政至岁末,一无所为。

及至阴引苏轼、苏辙、朱光庭、王岩叟之辈,布满要路。

至元佑元年二月,乃奏罢役法,尽逐旧人,然后于先朝政事无所不改。

以此知大臣阴引党类,置之言路,蔽塞人主耳目,则所为无不如欲,此最为大患!”

他转身看向陈次升,目光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如今,陈次升身为言官,却为元佑罪臣叫屈张目,与当年司马光蔽塞人主耳目的手段如出一辙。

他所为者,亦是在蒙蔽人主耳目!”

曾布也跟着出列,不紧不慢道:“誉(司马)光者乃闾巷小人耳。”

“如王安石、臣兄(曾)巩,皆有学识之士。

臣自少时,已闻两人者议论,以为光不通经术,迂僻不知义理。

其他士大夫有识者,亦皆知之。”

曾布的发言一贯地滑不溜手,看似说了很多,实际什么也没说。

他不过是在转述王安石和曾巩对司马光的看法,至于他自己的看法?

不好意思,我从不表态。

陈次升站在那里,看着三人轮番上阵,而御座的官家不发一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他说的是章惇和邢恕编造谎言的证据,他们回的是他是不是在党附旧臣的诛心之论。

他此前怕的就是这个,但果真,该来的还是来了。

朝堂之上,道理从来不是靠证据赢的,而是靠谁更能抓住天子的心意。

他以为,官家想听的是真话。

现在才发现,官家根本不在乎真话。

或许,这件事,他一开始就不该参与进来。

赵煦端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无波,待三人交攻完毕,终于淡淡开口:

“邢恕言事不实,罚俸三月。章惇身为首相,失察误信,罚俸一月。”

章惇躬身领旨,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蔡卞、李清臣、曾布也齐齐松了口气。

这波揣测圣心,又猜对了。

赵煦停了停,目光在陈次升脸上停了一瞬,“陈次升忠直敢言,进左司谏。”

章惇、蔡卞、李清臣、曾布,包括陈次升都懵了——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

“不行。”

清风过檐,竹影穿窗。

李家有竹堂内,李格非搁下手中书卷,眉头微微蹙起,面色沉肃。

对面的苏遁眸光澄澈,神色从容:“晚生愚钝,为何不行?”

李格非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何?

你说为何?

苏遁晚间登门,邀请李清照明日去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与他并肩登台、共辩群儒。

陈瓘讨檄苏遁,相约辩经之事,这几天在汴京城炒得沸沸扬扬。

据说,万人蹴鞠场的门票,已经全部售罄,明日现场定然是士子云集,万人瞩目。

若是清照跟着苏遁,同赴论学之席,抛头露面、辩学争鸣。

明日之后,李清照的大名,便会闾巷小儿,人人皆知,女儿家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李格非端起茶盏,用盏盖拨着浮沫,拨了几下,才似笑非笑,缓缓道:“小儿年纪尚小,学识浅薄,哪里上得了这等台面。苏九郎还是另请高明吧。”

苏遁摇摇头:“李贤弟年纪虽幼,却满腹经纶,学富识高,正堪为助。况贤弟才旷当世,不为人所知,岂不可惜?”

李格非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自己都婉拒两次了,苏遁却不知收敛。

他看着苏遁,苏遁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澄见底,坦坦荡荡,像是真的不懂,李格非为何要拒绝他的提议。

李格非心头一梗,这小子脸皮太厚了!搁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可不信,以苏遁的聪慧机敏,能没看破李清照的女子身份。

只是苏遁假作不知,他也装聋作哑,二人心照不宣,彼此维护体面罢了。

眼下,这小子却是步步相逼,逼着他点破这层窗户纸啊!

但他能捅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