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若是捅破,那这三年来李清照与苏遁的书信往来便成了私相授受,这些时日的同进同出便成了伤风败俗。

他这个做父亲的,便成了帮凶。

他回头看看身边的女儿,李清照一身青色圆领袍,束发挺立,身姿清朗,宛然那家清俊少年郎。

她站在父亲身侧,一直没有说话,可苏遁方才说出“同赴论学之席”时,她眼睛里的光亮和跃跃欲试,做父亲的看得分明。

听到父亲干脆的拒绝后,那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只剩安静。

那是一种懂事的、体谅的安静。

李格非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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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该拦的还是要拦。

若真纵着她去,到时候,流言蜚语如刀,世人指摘如箭,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当真受得住吗?

他是父亲,不能不想这些。

他只能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缄口不言,以沉默回应。

苏遁将他的隐忍与顾虑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若再迂回周旋下去,今晚这场邀请只能无疾而终。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不再绕弯子,语调依旧恭敬,却无比锐利:

“李校书是怕李贤弟抛头露面,遭流俗非议、小人诟病,污了闺阁清名?”

“闺阁清名”四个字一出口,多日来两人心照不宣的遮掩,瞬间土崩瓦解。

李格非豁然抬眸,须发微颤,胸中愠怒骤起,猛地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洇在案边的宣纸上:

“休得胡言!”

他一生小心谨慎,最惜家门礼法清誉。

苏遁这般直言点破,无异于当众撕开他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让他颜面难堪,气急难耐。

李清照见父亲震怒,心头一跳,不由自主涌上些许羞愧。

她知道父亲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自欺欺人地假作不知。

这是父亲对女儿的维护,也是父亲对自己的交代。

可如今,苏遁开口把父亲的这份自欺欺人戳破了,让父亲刻意维持的体面没了。

她微微瞪了苏遁一眼,嗔怪他太过直白。

苏遁迎上她控诉的目光,无奈地回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气你老爹,可若不点破,他绝对不会放人的。

只能下一剂猛药啊!

李格非看着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眉来眼去,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窜了上来。

他真想拍案而起,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家九郎立即撵出去,可他又不能真的拍案。

动静闹大了,仆人们听见了,传出去更不好听。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挤出一句,下了逐客令:“夜深了,苏九郎无事就回吧。”

苏遁收回目光,敛了笑意,有些心虚。

好像真把李格非给惹恼了。

怎么办?

走,当然是不可能走的。

苏遁起身,朝李格非深深一揖,语调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几分促狭的追问,而是推心置腹的恳切:

“晚生深知校书心中忧虑,然晚生尚有一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他抬眸正视,目光坦荡清明:

“士林风骨,千秋以来,向来以才学、品行、胸襟为要,不拘男女形骸之别。

古之贤媛,凭才立身、以学传世者,代不乏人,皆为士林所重。”

班昭续修《汉书》,补千古史阙,全一代典籍;

蔡文姬千里归汉,口述经典,存乱世存文脉;

谢道韫咏絮惊座,清谈雅论独冠林下风致;

卫夫人立帖传法,遗泽书圣开后世笔墨宗风。

此四贤者,皆为巾帼之身,却能立身不朽、名垂青史。

当世之人敬其才、服其学、崇其德,后世之人诵其名、传其迹、宗其道。

从未有人因其为女子,便掩其风华、束其行止、轻其声名。”

他看向李清照,清湛眸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贤弟天资卓绝,学养深醇,胸藏锦绣山河,笔含千古气象,其才其识,较之古之四大贤媛,亦毫不逊色。

我大宋文运昌隆百年,尊师重道、崇文尚学,儒风之盛远超魏晋东汉。

难道在李校书心中,今日巍巍大宋士林,胸襟眼界、容贤之量,反倒不及乱世魏晋,竟容不下一位天资卓绝的才女立身论学?”

一席诘问有理有据,坦荡磊落,令书斋之中一时寂然。

李格非默然良久,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角,眼底交织着纠结、无奈与深重的现实桎梏。

他不得不承认,苏遁所言,是士林正道、千古至理,是最纯粹、最理想的文道格局,可世间之事,从来没那么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