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身被苏晚萤亲手“改造”过的、略显狼狈的行头。
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名表。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这身狼狈,不是落魄。
而是蜕壳。
砸碎镜子,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为了不再看镜中的旧影,不再被那个名为“过去”的幽灵所定义。
他要扮演的不是受害者。
他只是,要做回一个父亲。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与退缩,都已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冷酷。
“秦杨。”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颤抖。
“五分钟,到了吗?”
秦杨看着他判若两人的神情,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到……到了。”
“开门。”
顾夜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那扇通往风暴中心的大门。
“吱呀——”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一道被刻意调暗的追光,精准地打在了顾夜沉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发布厅里沸腾的骚动诡异地静止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闪光灯海洋。
快门的“咔嚓”声,汇成了一股能将人耳膜撕裂的洪流。
“顾总!请问您对顾董事长的罢免声明有何回应?”
小主,
“顾先生!您是打算彻底与顾家决裂吗?”
“网上关于您太太和林菲菲小姐的传闻,哪一个是真的?”
无数个问题,像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铺天盖地地射去。
顾夜沉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刺目的光,在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他那身微微凌乱的西装,那松开的领带,那被抓乱的头发,和他眼下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推下神坛后,沾满了尘埃与裂痕的雕塑。
脆弱,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顾夜沉缓缓地抬起眼。
他的视线,穿过了那片由镜头和闪光灯组成的、贪婪的丛林。
穿过了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正中央的那个位置。
江星瑶。
那个女人,正优雅地坐在那里,双腿交叠,脸上是那种职业精英特有的、带着悲悯与关切的微笑。
她的目光,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里面,有恰到好处的担忧,有欲言又止的痛心,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属于胜利者的审视与得意。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安静地坐在陷阱旁,欣赏着猎物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离了。
江星瑶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分。
她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脸上的憔悴,看到他紧抿的嘴唇。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在他情绪崩溃时,用一个“痛心”的表情,起身离场,将这场戏的气氛,推向最高潮。
可下一秒。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顾夜沉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痛苦,没有挣扎,更没有丝毫的愧疚与怀念。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份属于“受害者”的脆弱,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