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苏凝坐在那张旧木桌旁。
她没有睡。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页发黄脆裂的《本草拾遗》,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笔尖悬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布帘另一侧传来的压抑呜咽、破碎的呓语、床单被撕扯的摩擦声……如同冰冷的针,穿透了药味弥漫的寂静,一下下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更深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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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破碎的词语——“妈”、“别打我”、“陪陪我”、“冷”——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帘子,落在那张因梦魇而痛苦扭曲的、布满冷汗的脸上。
脖子上的指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个男人清醒时的暴戾和危险。
但此刻,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在梦魇的牢笼里,他只是一个被童年阴影反复鞭笞、在寒冷和恐惧中绝望哀求的孩子。
一个被自己的母亲用烧红的火钳烙下耻辱印记、又被无情抛弃的孩子。
苏凝的眼神深处,那层如同冰封湖面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沉重。
她见过太多伤痕,身体的,心灵的。但眼前这个强悍如同凶兽般的男人,在梦魇中露出的脆弱和绝望,依旧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冲击力。
她静静地听着。听着那压抑的哭泣,听着那无助的哀求,听着那因恐惧而剧烈的喘息。
许久,布帘另一侧的挣扎和呓语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沉重而艰难的呼吸,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模糊的抽噎。
苏凝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她没有起身,没有掀开帘子,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空气里浓重的药味和消毒水气息,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桌上那杯凉透的浓茶,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夜,重新沉入粘稠的寂静。只有引流瓶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发出单调而微弱的“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