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娘将成形的锅坯浸入冷水,白雾腾起的瞬间,人群里传来抽噎声。
那老妇不知何时挤到最前边,枯枝般的手抓着锻坊的木栅栏,眼泪砸在雪地上:“我家那口破锅,还是我嫁过来时陪嫁的……”她突然跪下去,额头抵着栅栏,“九娘姑娘,能给我刻个记号不?就刻‘王’,我男人姓王……”
裴元昭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官袍袖口。
他看见夏启弯腰搀起老妇时,那口新锅正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黄,锅底“启阳民用”的铭文像团小火焰。
他又想起昨夜在驿站翻到的密报——启阳寨这个月多收了二十石租粮,却全分给了流民;铁匠铺夜里亮着灯,不是偷炼私铁,是给穷得买不起农具的农户修犁头。
“大人。”夏启突然出声,“北地的雪,可不会等工部的批文。”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裴元昭心里。
他望着人群里抱着病孩的妇人,那孩子正捧着碗热粥,鼻尖沾着米粒,眼睛亮得像星子——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老家看到的冻死的小乞丐。
那孩子蜷缩在墙根,手里还攥着半块冷炊饼,指甲缝里全是泥。
“走。”他突然甩袖,官靴却像灌了铅。
经过老槐树下时,阿秃儿正掀开陶锅的木盖,红豆香裹着热气扑出来。
他鬼使神差停住脚,阿秃儿立刻盛了碗递上:“大人尝尝?这粥用的是七皇子从南边换的新稻种,熬得烂乎。”
裴元昭接过碗,指尖被烫得一缩。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红豆沙的绵密。
他望着锻坊方向腾起的白雾,突然觉得那团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而此时的天堑谷深处,老陶头正攥着鼓风管的牛皮把手,青筋暴起如盘蛇。
“加炭!”他吼得嗓子发哑,“第二层风箱给我拉到底!”三十个匠户像被抽了筋的陀螺,来回奔忙添炭、拉箱、测温。
当第一缕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时,小石头“咚”地跪在雪地里,铁水溅在他手背上,烫起一串水泡,他却笑出了眼泪:“成了!成了!”
暮色漫进启阳寨议事厅时,夏启正翻着新账册。
油灯下,“民用铁器”四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圈痕层层叠叠,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窗外传来阿秃儿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裴元昭的马车到驿站了?”
“到了。”阿秃儿压低声音,“他让随从买了口铁锅,说是要带回京城……给老夫人熬药。”
夏启的笔尖顿住,然后在圈里又点了个红点。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起天堑谷那团烧红雪夜的火光——那不是私设的熔炉,是被冻了千年的北地,终于开始发烫的心脏。
三日后的晨雾里,启阳寨集市的青石板被人擦得发亮。
几个汉子抬着木架穿过街道,木架上蒙着块红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明晃晃的铁锅沿儿。
有个小乞儿凑过去闻了闻,突然撒腿跑向巷口:“卖新锅啦!能熬热粥的新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