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说,”沉山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甲叶嗡嗡作响,“当年高祖皇帝起兵时,也穿这样的深蓝战袍!这不是造反,是给天下看什么叫正统!”他说着扯了扯左胸的徽记,“末将让人把旧藩王旗全烧了,新战袍今早发下去,兵卒们穿得比过年还精神。”
夏启笑了。
他想起三日前在演武场,沉山举着新战袍对士兵吼:“你们的血是北境的血,你们的魂是大夏的魂!”那时有个新兵偷偷抹泪——他爹是被前任督造官打死的铁匠。
现在这抹泪该变成擂鼓的劲了。
“去。”夏启拍了拍沉山肩膀,“让这些铁家伙绕着城跑三圈,喇叭里就喊‘钦差的笔写不出真话,北境的血要晒在金銮殿’。”
沉山轰然应诺,转身时甲叶撞出一串脆响。
他大步走向装甲车,靴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鼓点,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
麻雀掠过城南时,阿离正踮脚挂铜鼓。
那鼓比她还高,铜面被擦得发亮,映出她额间点的朱砂——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启明使者”标记。
她身后跟着八个扎羊角辫的童儿,每人怀里抱着一摞透光薄纸,纸边还沾着浆糊。
“阿离姐姐,这鼓真能喊冤吗?”最小的童儿扯了扯她的裙角。
阿离蹲下来,用沾着浆糊的手指点了点他鼻尖:“能。你瞧这鼓面,是用北境最硬的精钢铸的,敲不裂;这鼓槌,是老铜匠用他最后一块好料打的,敲起来响得能传十里。”她指了指城墙上新挂的灯笼,“等夜里把供词抄在纸上贴上去,灯一亮,全北境都看得见咱们的冤屈——这叫明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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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儿眼睛亮了,举起薄纸晃了晃:“我今早帮王婶写供词了!她说她儿子被守瞳阁的人骗去当死士,现在尸体都没找着……”
阿离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三日前,有个老妇人跪在鼓前哭到昏过去,怀里揣着儿子最后一封家书,墨迹被泪水泡得模糊。
她摸了摸童儿的头:“咱们写的不是冤,是刀。等这些纸贴满灯笼,这刀就要捅到那些黑心肝的人胸口上。”
日头升到中天时,第一辆蒸汽装甲车“哐当”碾过青石板。
铜喇叭里炸响沉山的粗嗓门:“钦差大人收了三十车粮,北境百姓啃了三个月树皮!”围观的百姓先是愣,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骂声。
有人往车上扔馒头——不是砸,是往告示上粘,边粘边喊:“这是我家最后半袋面蒸的,让圣上端端正正看!”
第七日辰时三刻,马蹄声撕碎了晨雾。
“圣上有旨——!”驿丞的喊声响得破了音,他滚鞍落马时,马镫还挂着半片裤脚。
周七刚接过黄绢圣旨,指尖就触电般缩了回来——火漆印边缘那道极细的划痕,是他当年跟着老皇帝监造玉玺时,特意在印模里刻的“急”字暗纹,只有御前太监才懂。
“周老?”夏启仍在批公文,笔尖却停在“军粮”二字上,墨迹晕开个小团。
周七的喉结动了动,展开圣旨的手在抖:“召……召回北境工匠,禁查皇陵。”他突然将圣旨翻转,露出火漆印,“但这暗标……”
温知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发间的茉莉香混着纸墨味:“这是父皇当年教我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养心殿说过,若遇不得不发的昏旨,就用暗标划个‘破’字——他在等有人替他破局。”
夏启的笔尖“啪”地折断。
他抬头时,窗外的明心灯正在晨光里褪色,可灯笼上的字迹却愈发清晰,像无数双眼睛盯着金銮殿的方向。
“备茶。”他突然起身,将断笔扔进铜盂,“去请沉统领、苏司使、温参事来。”
周七刚要应,却见夏启的目光扫过案头那封带血的信,扫过窗外巡行的装甲车,最后落在城南方向——那里的明心灯正被百姓们一盏盏点亮,连成星河。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里有惊雷在滚,“半个时辰后,启明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