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好老师

周天正色道:“老师,学生平生最厌恶三样东西:黄、赌、毒。此三者,皆是刮骨钢刀,害人家破人亡,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

“黄、赌、毒?” 时文彬咀嚼着这三个字,“黄是指这烟花之地,赌自是赌坊,这‘毒’……莫非是指毒药?砒霜之类害人之物?”

周天自知失言,这个时代鸦片等物尚未泛滥成灾,忙含糊解释道:“呃……差不多吧,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时文彬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冷峻:“怀毅,你心有正气,这是好的。但你可知,这赌坊确是害人深坑,当禁。可这青楼……在许多时候,反倒是条活路。”

“活路?” 周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师,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师,您这说法……也太离谱了吧?

看出他眼中的质疑,时文彬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可知,如今这世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女子流离失所?或遇天灾,或逢兵祸,或受豪强欺压,父母双亡,自身难保。卖给大户为奴为婢,命如草芥;流落街头,冻饿而死,或遭更不堪之下场。入这青楼,虽名声有损,身不由己,但至少……能得一口饭吃,有一隅避风之所,不至立时毙命于沟壑。你行走四方,所见饿殍,难道还少吗?”

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如重锤般敲在周天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想起一路所见流民惨状,想起这时代女子生存之艰难。满腔的道德义愤,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竟一时梗住,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狗屁的世道……”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愤懑,“难怪……”

“难怪什么?” 时文彬没听清后半句。

“没什么,老师。” 周天摇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重新看向手中那叠契纸,目光变得复杂,沉吟片刻,开口道:“老师,这些产业,学生接下来自会妥善经营。其中收益,学生想……算作两成干股,归于老师名下。”

时文彬脸色一沉:“胡闹!方才为师如何说的?岂能……”

“老师息怒,” 周天抢在他发作前,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却坚定,“学生岂敢以铜臭之物玷污老师清誉?这两成干股,非是给老师您的。是学生孝敬师母,赠与师弟师妹们的。师母持家辛苦,师弟师妹日后读书进学、婚嫁成家,处处需用银钱。老师清廉,家中用度想必不宽裕。此乃学生一片心意,恳请老师,万勿推辞!就当是……学生提前给师弟师妹们存的‘束修’与‘贺仪’了!”

说完,不等时文彬再开口,周天将那叠契纸小心收好,深深一揖:“老师若无其他吩咐,学生先去码头那边看看,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学生告退!” 说罢,竟似怕被叫住一般,转身便快步离去。

“你……你这混账小子!真是胡闹!” 时文彬望着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佯怒地骂了一句。

然而,书房门关上后,他独自静坐片刻,望着窗外庭中疏影,严肃的脸上,终究是缓缓漾开了一丝无奈又欣慰的笑意。这笑意,比方才品茶时,更深,更暖。他端起那盏已微凉的“金石韵”,轻啜一口,低声自语:“臭小子……倒还算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