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格物总院升格后的首次御前审议。
养心殿东暖阁里,军机大臣、六部堂官、宗室王爷,二十余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胤禛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本厚达百余页的《大清格物强国五年规划详目》。他抬眼扫了扫众人:“都看过了?”
“臣等已详阅。”张廷玉代表军机处回话。
“那便议议。”胤禛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畅所欲言。”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
礼部右侍郎郭世隆率先出列。这位康熙朝的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皇上,臣有疑虑!”
“讲。”
“规划第三十七条——‘各省设女子格物学堂,授算术、绘图、机械诸科’。臣以为,大为不妥!”郭世隆躬身,却字字铿锵,“女子当以贞静为德,刺绣持家为本。令其抛头露面学这些机巧之物,有违妇道,败坏风气!”
暖阁里响起几声轻微的附和。
胤禛没说话,只看向林晚晚。她今日穿官服站在弘历身侧,闻言抬了抬眼。
工部尚书孙承运跟着站出来:“皇上,臣附议。且不说女子学堂,单这规划所列——五年内建百座新式工厂、造千台蒸汽机器、培训万余名工匠,耗银恐达千万两之巨!户部如今……”
“户部没问题。”李卫粗声打断,“蒋大人,你说是吧?”
户部尚书蒋廷锡被点名,只得苦笑:“银两……尚可筹措。只是如此巨资,若见效迟缓,恐遭物议。”
“迟缓?”林晚晚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蒋大人可知,英国一台蒸汽抽水机,一年可省矿工三百人,多采煤五千吨?折算成银子,是多少?”
蒋廷锡愣了愣:“这……”
“一台机器造价约八百两,省下的人工、增产的煤,一年便可回本。”林晚晚向前半步,“五年千台,不是耗银,是投资。”
“巧言令色!”郭世隆冷哼,“林掌院,你这些数字,从何而来?莫不是纸上谈兵?”
“从天津港的商船记录,从广东十三行的贸易账册,从江南织造局的损耗明细。”林晚晚迎上他的目光,“郭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核对。所有数据,格物院存档备查。”
郭世隆被噎住,老脸涨红。
一直沉默的庄亲王允禄突然开口:“便算数据是真,可这女子入学一事,终究有违祖制。我大清开国百年,何曾有过这等规矩?”
暖阁里又是一静。
这时,弘历往前站了一步。
年轻的皇子今日穿着石青色朝服,身姿笔挺。他先向胤禛行礼,才转向允禄:“十六叔,侄儿倒想请教——何为祖制?”
允禄皱眉:“祖宗定下的规矩,便是祖制。”
“那侄儿再问:太祖皇帝以十三副铠甲起兵时,可曾说过女子不许学算术?世祖皇帝定鼎中原时,可曾下诏禁止女子绘图?”弘历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所谓祖制,当是‘强国富民’四字。凡有益于此者,便是顺应祖制;凡阻碍于此者,便是拘泥陈规。”
允禄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弘历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去年直隶旱灾,诸位可还记得?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仍饿殍遍野。但宛平县有户农家,因妻子懂算术、善经营,带着全村种耐旱番薯,无一人饿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老臣:“那农妇若自幼有机会学格物,懂水利、会改良农具,救的又何止一村?郭大人说女子学格物败坏风气——那敢问,是饿死合乎风气,还是活着合乎风气?”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