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走后,碧月还在念叨:“娘娘就这么忍了?太上皇帝还在南宫等着呢……”
“不忍又能如何?”苏婉转身回殿,指尖捏着那枚“守”字玉佩,“此刻争执,反倒让陛下觉得我不识大体,正中了柳宸妃的圈套。”她走到妆台前,铺开宣纸,写下“静候”二字,笔锋沉稳,不见半分焦躁。
夜里,马公公悄悄送来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南宫的杏仁酥,还带着余热。“太上皇帝说,知道娘娘来不了,让奴婢把这个送来,是他亲手烤的。”马公公压低声音,“还说,柳尚书在查当年废太子的旧部,怕是想从那些人嘴里套您的话。”
苏婉捏着温热的杏仁酥,忽然想起英宗从前总爱在炭火上烤点心,说“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熟,跟做人一样,得拿捏好分寸”。那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倒品出些滋味——柳宸妃急于求成,就像烤点心时添了太多炭火,迟早会焦。
次日,柳宸妃果然来拜访,穿了件水红色宫装,鬓边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晃得人眼晕。“姐姐昨日没去成南宫,定是心里不好受吧?”她假意关切,“其实我也替姐姐委屈,只是陛下为战事烦忧,咱们做后宫的,总得体谅些。”
苏婉给她斟了杯茶,淡淡道:“宸妃娘娘说得是。比起边关将士的辛苦,我这点事算什么。”她话锋一转,“听说娘娘父亲在查旧案?若是需要臣妾帮忙的,尽管开口——当年在南宫,我倒也认得几个旧人。”
柳宸妃没想到她如此坦荡,反倒愣了愣,勉强笑道:“姐姐有心了,只是家父按规矩办事,不敢劳烦姐姐。”
苏婉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心里了然。柳尚书要查的定是见不得光的事,最怕的就是她这个“当事人”开口。她索性再加把火:“说起来,当年南宫有位张嬷嬷,最是细心,记得不少旧事。若是柳大人需要证词,我可以让人把她从老家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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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宸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匆匆找了个借口告辞。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碧月笑得直不起腰:“娘娘您看她那样子,怕是吓着了!”
苏婉没笑,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她吓的不是张嬷嬷,是怕我把柳尚书与陈武往来的事捅出去。”昨夜马公公刚查到,柳尚书去年曾收过陈武的贿赂,帮着隐瞒了淑妃党羽贪墨军饷的事。
这日傍晚,景帝忽然驾临坤宁宫,手里拿着份卷宗。“这是柳尚书呈上来的,说南宫旧人有贪墨行为,你看看。”他把卷宗递给苏婉,目光里带着审视。
苏婉翻开卷宗,里面罗列的“罪证”大多是捕风捉影,唯独提到的“张嬷嬷私藏宫物”,倒像是真的。她想起张嬷嬷当年确实偷偷藏过几匹御赐的云锦,说是“留着给娘娘做嫁衣”。
“陛下,”苏婉合上卷宗,“张嬷嬷藏的云锦,是臣妾当年让她收着的,本想等太上皇帝出来时做件新衣裳。若是这也算贪墨,臣妾愿一并领罪。”
景帝看着她坦荡的眼神,忽然叹了口气:“你呀,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盆兰草,“柳尚书的奏折,朕驳回了。张嬷嬷是老人,别让她受委屈。”
苏婉躬身行礼:“谢陛下。”
景帝走后,碧月不解:“娘娘何必承认?那云锦本就不是贪墨。”
“承认了,才显得真。”苏婉抚摸着兰草的叶片,“柳尚书要的是‘罪证’,我偏给个无伤大雅的‘错处’,既堵了他的嘴,又让陛下觉得我坦诚。”她想起父亲说的“水至清则无鱼”,这宫里的事,太过干净,反倒容易被孤立。
夜色渐深,苏婉将那几块杏仁酥分给宫人们,自己留了一块,就着月光慢慢吃。杏仁的香混着梅饼的酸,竟有种奇异的清甜。她知道,柳宸妃和柳尚书不会就此罢手,但只要她守住这份坦荡,像这兰草般,在风雨里不折,在阳光下不骄,就总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窗外的石榴树影落在宣纸上,像幅淡淡的画。苏婉提笔写下“柳暗花明”四个字,笔锋里藏着的,是历经风浪后的从容。
石榴树的新绿在晨光里泛着油亮,苏婉刚把“柳暗花明”四个字晾在廊下,就见马公公急匆匆进来,手里捏着张字条,脸色发白:“娘娘,张嬷嬷在老家被人绑了!柳尚书的人留了话,要您在陛下面前‘认下’贪墨的事,否则……”
苏婉接过字条,墨迹潦草,透着股狠劲。她指尖捏着纸角,忽然想起张嬷嬷当年在南宫给她暖手的样子,老人掌心的老茧磨得她手背发痒,却比任何炭火都暖。“柳尚书倒真敢。”她声音冷得像殿角的冰盆,“去告诉柳宸妃宫里的人,就说我‘病了’,今日怕是不能去给太后请安了。”
碧月急道:“娘娘这是要……”
“他想用张嬷嬷逼我,我偏要让他看看,谁才是棋子。”苏婉转身取来那枚“守”字玉佩,塞进马公公手里,“拿着这个去见锦衣卫的赵指挥,就说是‘故人之女求见’。赵指挥是我父亲当年的部将,他会懂的。”
马公公攥紧玉佩,领命而去。苏婉望着廊下那幅字,“柳暗花明”的“明”字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只欲飞的蝶。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与柳家彻底撕破脸,但张嬷嬷不能有事——那是南宫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
午时刚过,赵指挥就派人来报,说张嬷嬷已被救下,只是受了些惊吓,正在驿馆歇息。“赵指挥说,柳尚书的人还在驿馆外徘徊,他已加派了人手,让娘娘放心。”来报信的校尉递上块腰牌,“这是赵指挥的令牌,凭这个可随时调他的人。”
苏婉接过腰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心安。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江湖问路不问心”,这宫里的路,有时也得借些宫外的力。“替我谢过赵指挥,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消息传到柳府时,柳尚书正在给柳宸妃写信,让她务必盯紧苏婉的动静。见信差慌慌张张进来,说“张嬷嬷被锦衣卫劫走了”,他手里的狼毫“啪”地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他怎么忘了,苏家在锦衣卫里还有旧部。
柳宸妃收到信时,正在太后宫里陪着说话。见信上父亲的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她心里一慌,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太后何等精明,见她神色不对,淡淡道:“身子不适就回去歇着,哀家这里不用人陪。”
柳宸妃强撑着告退,回到宫里就摔了茶盘:“废物!连个老嬷嬷都看不住!”她身边的掌事太监低声道:“娘娘,不如咱们退一步?听说赵指挥是出了名的护短,真闹起来,怕是对柳大人不利。”
“退?”柳宸妃指着窗外,“现在退,就是给苏婉看笑话!我父亲在朝堂上刚说了南宫有贪墨,转头张嬷嬷就被救了,这不是明着打我们的脸吗?”她忽然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去,把那包‘迷魂散’取来,今晚送进坤宁宫——我就不信,她能永远这么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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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太监吓了一跳:“娘娘,那可是……”
“少废话!”柳宸妃打断他,“只要让她‘失仪’,在陛下面前说胡话,还怕扳不倒她?”
夜里,坤宁宫的烛火昏昏欲睡。苏婉坐在灯下翻着《洗冤录》,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她朝碧月使了个眼色,碧月会意,悄悄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只听“吱呀”一声,窗棂被推开条缝,一股异香顺着风飘了进来。
苏婉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清窗台上的黑影——是个小太监,手里拿着个香囊,正往殿里塞。她忽然咳嗽一声,黑影吓得一抖,转身就跑,却被守在廊下的锦衣卫逮个正着。
“带进来。”苏婉点亮烛火,见小太监怀里的香囊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粉撒了出来,散发着刺鼻的甜香。“这是柳宸妃宫里的东西吧?”她拿起香囊,上面绣着的“宸”字针脚歪歪扭扭,正是柳宸妃宫里的样式。
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下:“是……是宸妃娘娘让我来的,她说……说只要让您闻了这个,明日就会说胡话……”
苏婉让锦衣卫把人押下去,对碧月道:“去取些艾草来,在殿里熏一熏,把这气味散了。”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柳宸妃急了,急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反倒让她抓住了把柄。
次日一早,苏婉带着香囊和小太监的供词去了景帝宫里。景帝刚看完边关送来的捷报,见她进来,笑道:“何事让你这么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