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将东西呈上,声音平静:“陛下还是自己看吧。”
景帝看着供词,又捏起那个绣着“宸”字的香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正在这时,柳宸妃也来了,捧着碗燕窝,笑盈盈地说:“陛下,臣妾给您送早膳来了。”见苏婉也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香囊,是你的?”景帝把香囊扔在她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柳宸妃脸色煞白,扑通跪下:“陛下,臣妾不知道啊!定是苏婉陷害臣妾!”
“陷害?”苏婉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香囊,样式与柳宸妃宫里的分毫不差,“这是前几日您派人送藕粉时,随盒带来的‘伴手礼’,上面的‘宸’字绣法,与这个一模一样。陛下若不信,可传绣房的人来认。”
绣房的老嬷嬷很快被传来,指着两个香囊道:“回陛下,这确是柳宸妃宫里的绣娘绣的,针脚里的‘打籽绣’,是她们独有的手法。”
铁证面前,柳宸妃再也撑不住,瘫在地上哭哭啼啼。景帝看着她,忽然想起柳尚书昨日还在奏折里说“后宫安宁,宜选秀充实六宫”,气不打一处来:“柳氏德行有亏,降为贵人,禁足景仁宫!柳尚书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苏婉望着柳贵人被押下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本不想赶尽杀绝,可这宫里的路,从来由不得她退让。
走出景帝宫时,阳光正好。赵指挥派来的校尉在宫门口候着,见她出来,躬身道:“张嬷嬷说,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她已买好回江南的船票,往后再也不来京城了。”
苏婉点点头,心里忽然松快了些。张嬷嬷回了江南,那里有她的稻田和蚕桑,再不用沾这宫里的血雨腥风。
回到坤宁宫,碧月正在给兰草浇水,见她进来,笑道:“娘娘,这下可清净了。”
苏婉走到廊下,看着那幅“柳暗花明”的字,忽然觉得“明”字的最后一笔,该再重些才对。她提笔蘸了浓墨,在纸上重重补了一笔,墨汁晕开,像朵骤然绽放的花。
她知道,柳贵人倒了,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这宫里的风浪永远不会停。但只要心里的那点暖还在,只要护着该护的人,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走到真正柳暗花明的那天。
窗外的石榴树影落在字上,把“明”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条通往江南的路,洒满了阳光。
柳贵人被禁足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后宫漾开圈圈涟漪。各宫的人见了苏婉,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霉头。苏婉却依旧如常,每日晨起抄经,午后打理那盆兰草,只是廊下那幅“柳暗花明”的字,被她仔细装裱起来,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这日午后,碧月捧着新晒好的梅子干进来,见苏婉正对着一幅画出神——画上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是张嬷嬷托人送来的,说“看着画,就当回了家”。
“娘娘,赵指挥派人送了信来。”碧月把信递过去,“说柳尚书闭门思过期间,还在偷偷联络旧部,怕是没安好心。”
苏婉拆开信,指尖划过信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几分忧虑。她折起信纸,望向窗外:“他越是急,咱们越要稳。去告诉赵指挥,不必盯得太紧,让他尽管折腾,咱们等着看戏就好。”
碧月有些不解:“娘娘不怕他再生出什么事端?”
“他如今是惊弓之鸟,越是想翻身,越容易露出破绽。”苏婉拿起桌上的梅子干,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你看这梅子,得先经了霜,晒足了日头,才能有这股子韧劲。柳家根基虽深,可经了这一遭,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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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几日,就传来柳尚书私藏兵器的消息。据说锦衣卫在他家地窖里搜出了半箱长矛,还有几本写着“清君侧”的小册子。景帝震怒,当即下旨将柳家抄家,柳尚书被打入天牢,连带着几个攀附柳家的官员也受了牵连。
后宫里更是一片寂静,再没人敢在苏婉面前说半句闲话。有那曾跟着柳贵人嚼舌根的,如今见了苏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日,苏婉去给太后请安,刚进慈宁宫,就见太后正对着一盆茉莉出神。见她进来,太后笑着招手:“过来坐,这茉莉开得正好,是你父亲当年在江南带回的品种。”
苏婉挨着太后坐下,指尖拂过茉莉的花瓣,香气清雅。“父亲总说,江南的花,带着水的灵气。”
“你父亲是个难得的忠臣,可惜……”太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柳家倒了,你心里该松快些了吧?”
“臣妾只盼后宫安宁,陛下能安心处理朝政。”苏婉轻声道,“至于柳家,是他们自己行差踏错,怨不得旁人。”
太后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这后宫啊,最忌赶尽杀绝,你有这份容人之量,才能站得稳。”
苏婉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太后的意思,可有些事,不是容得下就能算了的。张嬷嬷那双被冻疮磨破的手,柳宸妃香囊里刺鼻的药粉,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都在提醒她,心软有时不是美德,是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从慈宁宫出来,夕阳正浓,把宫墙染成了金红色。苏婉沿着宫道慢慢走,见几个小太监正在移栽新的兰草,嫩绿的叶片在风中摇晃,透着勃勃生机。
“这兰草得用山泉水浇,才长得旺。”她停下脚步,轻声提醒。
小太监们慌忙行礼:“谢娘娘指点!”
苏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廊下的兰草又抽出了新芽,她想起刚入宫时,父亲对她说“守好本心,方能致远”。那时她不懂,总觉得宫里的日子像团乱麻,如今才慢慢明白,所谓本心,不是一味退让,而是知道该护什么,该放什么,在风雨里站得稳,在晴朗时也记得给身边的人留份暖意。
回到坤宁宫,碧月正往瓶里插新折的石榴花,鲜红的花瓣映得满室生辉。“娘娘,赵指挥派人送了些江南的新茶来,说是张嬷嬷托他带的。”
苏婉接过茶盒,打开一闻,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的湿润气息。她仿佛能看见张嬷嬷在江南的茶树下采茶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再不用提心吊胆。
“泡壶茶来。”苏婉坐下,望着窗外的暮色,“今日的月色该不错,正好品茶。”
碧月笑着应了,转身去了小厨房。苏婉拿起那幅江南小桥的画,指尖在画上轻轻摩挲,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这宫里的路或许依旧难走,风浪或许还会再来,但只要心里装着那片江南的月光,装着那些值得守护的暖,就总能在兵荒马乱里,寻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安宁。
就像这兰草,纵是长在宫墙深处,也能凭着一股韧劲,抽出新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