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沈砚明反握住她的手,往院里走,“你看,这不是回来了?”
院里的雪被扫到墙角,露出青石板的地面。苏氏忽然指着屋檐下的燕巢:“今早有两只麻雀飞进去了,我猜是想借窝避寒。”
沈砚明抬头,果然见两只灰麻雀在巢里扑腾,阳光落在它们的羽毛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忽然想起诏狱的小窗——那里也该有麻雀飞过吧?只是当时满心寒意,竟没留意。
“对了,”苏氏从灶间端出碗热汤,“商先生刚才派人送了信,说国子监的账册都好端端的,让你放心。他还说,石亨的人去搜货栈时,老王故意把他们引去了地窖,账本早被伙计们藏进米缸了。”
沈砚明喝着热汤,暖意从胃里漫开来。他知道,这场诬陷虽暂歇,石亨的狼子野心却不会收。但只要于谦守着城,苏婉盯着宫,商辂护着账册,还有赵勇那些弟兄握着刀,这盘棋就还能下下去。
傍晚时分,于谦派人送来消息:石彪被截住了,十箱火铳原封不动,人已押入大牢。信末还附了句:“城头的伤兵都念叨你呢,明日记得来换药。”
沈砚明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窗外的麻雀已飞走了,燕巢空荡荡的,却像还留着它们的体温。他知道,这通敌的诬陷只是开始,往后的风浪只会更急,但只要人心不散,这城,这公道,就总能守得住。
就像这冬日的燕巢,看着空荡,却早把暖意藏进了木头缝里,等春风一来,自会有新的生命住进来。
沈砚明握着那封信,指尖在“城头的伤兵都念叨你呢”这句话上反复摩挲。苏氏在一旁添着炭,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发亮:“明儿去城头,我给弟兄们熬些姜枣汤带上吧,天儿冷,喝着能暖些。”
“好。”沈砚明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从太医院讨来的冻伤膏还有吗?前几日见箭楼值守的小兵,手背冻得裂了口子,正好带去。”
苏氏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个瓷罐:“剩小半罐了,我再添些猪油和蜂蜡熬一熬,药效更厚些。”她用竹刀舀出一点膏体,在指间揉开,“你看,这样稠乎乎的,抹在裂口上能封得住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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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砚明提着食盒和药罐往城头去。刚上城楼,就见赵勇正踮脚往梯口望,见了他便扯开嗓子喊:“沈先生来了!”话音未落,几个裹着破旧棉甲的兵卒就围了上来,个个脸上带着风霜,眼里却亮得很。
“沈先生,您可算来啦!”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小兵抢着说,“昨日于大人说您没事,弟兄们还不信,非要我盯着梯口,说见着您才算数。”
沈砚明打开食盒,姜枣汤的甜香立刻漫开:“先喝汤,暖和暖和。”他给众人分了汤碗,又打开药罐,“来,冻伤的把手伸出来,我给你们抹药。”
那断指小兵先凑过来,手背果然裂着好几道血口,沾着些黑泥。沈砚明用温水给他擦干净,挖了块冻伤膏仔细抹匀:“这几日别沾冷水,实在要泼水守城,记得戴草编的手套。”
正说着,于谦披着件旧披风走过来,肩头落着层薄雪:“砚明,你来的正好。昨夜石亨在朝堂上又聒噪,说要撤换西城守将,被太后怼回去了。”他接过苏氏递来的姜枣汤,喝了一大口,“不过他既敢动这心思,怕是还憋着别的招数。”
沈砚明给一个伤兵包扎好渗血的绷带,抬头道:“我在诏狱时,听牢卒闲聊,说石亨近来总往锦衣卫指挥佥事家里跑。那指挥佥事掌管北镇抚司的密档,保不齐他想从旧案里翻些东西出来做文章。”
于谦眉头一皱:“旧案?他还敢碰洪武爷定下的规矩?”他将汤碗往石栏上一放,积雪簌簌落在碗沿,“我这就让人去盯着北镇抚司,他要是敢动密档,我就敢在朝堂上掀他老底——当年他在宣府私吞军粮的账,我可还记着呢。”
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勇探头一看,忽然喊道:“是商先生的伙计!”
那伙计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个油布包,快步上梯:“沈先生,商先生让我送这个来。”打开一看,竟是几本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军器监火器账册”。
“商辂这是……”沈砚明翻看两页,忽然明白过来,“他把永乐年间至今的火器出库记录都抄来了?”册子里一笔笔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营领了多少火铳、多少火药,签字画押处清清楚楚,连石亨当年在宣府领火器时多报了十杆的记录都赫然在列。
于谦凑过来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好个商辂,这是给咱们递了把刀啊。”他拍着沈砚明的肩,“有这些账册在,石亨再敢乱咬,咱就把这册子甩到太后跟前,让他自己说说,当年多领的火铳去哪了!”
城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沈砚明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手里的冻伤膏还带着余温。他忽然觉得,这城头的风虽冷,却比诏狱的角落暖得多——这里有姜枣汤的甜,有冻伤膏的润,更有这些带着伤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像极了城根下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老树根,看着沉默,却把劲都攒在土里,只等开春就往上冒新芽。
赵勇不知从哪摸出个烤红薯,塞到沈砚明手里:“先生,刚从伙房炉子边摸的,热乎。”红薯皮裂开道缝,甜香混着姜枣汤的味,在寒风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气。
沈砚明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心里却亮堂得很。他知道,石亨的招数或许还多,但只要他们这些人守着这城头,守着手里的汤、怀里的药、册子里的账,就像守着无数根细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任什么妖魔鬼怪,也钻不进来。
远处的敌楼上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两下……在空旷的晨雾里荡开,像在说:别怕,天,快亮了。
(红薯的甜香混着姜枣汤的热气,在城楼上漫成一片暖雾)沈砚明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在一个年轻兵卒冻裂的耳垂上,忽然听见城下传来车轮碾雪的咯吱声。探头一看,竟是苏氏推着辆独轮车上来了,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棉包。
“嫂子怎么也上来了?”赵勇赶紧跑下去接车,独轮车在雪地上打了个滑,他眼疾手快扶住车把,“这里风大,您不该来的。”
苏氏拍了拍棉包上的雪,笑着解开绳子:“看你们的棉甲都薄得透光了,我连夜和巷子里的婶子们缝了些棉衬,塞进去能暖和不少。”她拿起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衬,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张屠户家的小女儿绣的,说这字能保平安。”
沈砚明拿起棉衬往自己的旧棉甲里一塞,果然厚实了大半,风再灌进来时,竟带了点棉花的软乎乎的暖意。“替我谢过张屠户家姑娘,”他揉了揉那针脚歪歪的“安”字,指尖触到布面下细密的针脚,像摸到了无数双攥紧的拳头,“这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于谦正低头翻看商辂送来的账册,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咦”了一声:“你们看这里——正统十三年,石亨领了二十箱火箭,账册上写着‘用于宣府演练’,可同年宣府的演练记录里,只消耗了十二箱。”他指尖敲着纸面,眼里闪着光,“剩下的八箱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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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被他私藏了?”赵勇凑过去看,咋舌道,“那可是火箭啊!藏着能当柴火烧?”
“说不定是想留着做别的用场。”沈砚明接过账册,指尖划过那行模糊的墨迹,“石亨这人,向来只算自己的账。当年他在宣府虚报战功,就是靠藏着的几箱火药‘炸’出的假战绩。”
正说着,城下又响起脚步声,是商辂的书童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举着个竹筒:“沈先生!于大人!我家先生说,这是从旧档里翻出的火药配方,石亨当年领的火箭,火药里掺了硝石,比军中制式的威力大三成,但是……”书童咽了口唾沫,“稳定性极差,容易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