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猛地合上账册:“他敢用这种东西?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他转身对沈砚明说,“砚明,你带一队人去石亨的私宅附近盯着,若发现他转移这批火箭,立刻扣下!”
“我去!”赵勇攥紧手里的刀,刀柄上的防滑纹被汗浸得发亮,“我熟门熟路,保证盯得死死的!”
沈砚明拍了拍他的肩:“带三个身手好的,别硬闯。若真见了火箭箱,先记下车牌号,回来报信。”他把刚暖热的棉衬往赵勇怀里塞,“穿上,别冻着。”
赵勇咧嘴一笑,把棉衬往甲胄里一塞,带着三个兵卒噔噔噔跑下城楼。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风扫平,像从未有人经过。
苏氏又从独轮车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是些腌菜和硬面馒头:“知道你们午饭不定时,垫垫肚子。”她给于谦递了个馒头,“于大人,您胃不好,这腌菜是用醋泡的,不烧心。”
于谦咬了口馒头,看着远处瓦剌营地的炊烟,忽然道:“砚明,你说石亨为什么总盯着西城守将的位置?”
沈砚明往嘴里塞了块腌菜,酸得眯起眼:“西城靠近草料场和火药库,他要是掌了权,想动歪心思就方便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我去给伤兵换药,听见两个老卒说,石亨的侄子在西城当队正,总借着巡查的名义往火药库跑。”
“好个一石二鸟。”于谦冷笑一声,把啃剩的馒头递给苏氏的独轮车,“想先安插自己人,再逼走守将,算盘打得够响。”他抬头望向天边,云层正一点点裂开,露出点淡金色的光,“不过他忘了,这城墙上的每块砖,都刻着守城人的名字,不是他想撬就能撬开的。”
苏氏收拾着碗筷,忽然指着城下:“看!是赵勇他们回来了!”
众人探头一看,赵勇正领着兵卒往城楼上跑,手里还举着个油纸包。“抓到了!”他一蹦三尺高,把油纸包往沈砚明手里塞,“石亨的侄子果然在火药库后墙藏了东西,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打开一看,是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火药库的位置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三更”两个字。沈砚明捏着地图的边角,忽然觉得这纸比铁甲还沉——纸上的墨迹未干,像是刚从谁的野心窝里掏出来的。
“看来今夜有好戏看了。”于谦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沈砚明的胳膊,“准备好家伙,咱们去会会这位‘热心’的队正。”
城楼上的风渐渐暖了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积雪镀上层金边。沈砚明望着远处苏醒的街巷,听见巷子里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忽然想起苏氏棉衬上的“安”字——原来安稳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无数双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无数双脚在雪地里踩实了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把剩下的姜枣汤分给最后一个兵卒,看着对方冻红的脸上绽开笑,忽然觉得,这城啊,就像个烧得旺旺的炭盆,只要每个人都添一把柴,再大的风雪,也吹不灭这团火。
沈砚明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指尖划过“三更”两个字,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兵卒道:“去,把西城火药库的值守名册取来。”名册很快送到,他逐行扫过,在“石奎”这个名字旁停住——正是石亨的侄子。旁边标注的值守时间,恰好是今夜三更。
“倒是省了咱们找的功夫。”于谦接过名册,指尖在石奎的名字上重重一点,“通知下去,今夜二更,所有人换便服,分三队潜伏在火药库周围。一队守后墙,二队堵侧门,三队随我守正门,别惊动了他。”
苏氏这时从独轮车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是十几副用厚布缝的软甲:“这是巷子里的婶子们连夜赶的,垫在甲胄里,能挡挡风寒,也防着点磕碰。”她挨个递给兵卒,到了沈砚明面前,特意多塞了个棉护腕,“你昨夜换药时手腕露着,别冻着。”
赵勇早按捺不住,摸着软甲上细密的针脚直乐:“婶子们这手艺,比军里的裁缝还细!等这事了了,我请大伙去巷口张记吃羊汤,加双倍羊肉!”
夜色渐浓,西城的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沈砚明缩了缩脖子,把棉护腕缠紧,刚要往火药库后墙挪,却被于谦按住肩膀:“你跟我守正门,后墙交给赵勇,他性子烈,适合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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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火药库后墙果然传来轻响——是石块落地的声音。赵勇那边没动静,想来是按捺着没动手。沈砚明盯着正门,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贴墙根挪动,手里拎着个油布包,正是石奎。
他刚要摸出钥匙开库门,后墙突然爆发出赵勇的吼声:“拿下!”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脆响。石奎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却被沈砚明伸腿绊了个趔趄,随即被扑上来的兵卒按在雪地里。
油布包摔在地上,滚出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包私藏的火药,比军中制式的颗粒更粗,混着刺鼻的硫磺味——正是书童说的“易自爆”的危险品。
“叔……叔叔救我!”石奎在雪地里挣扎,嗓子都劈了。沈砚明踢开他伸过来的手,捡起一包火药掂了掂:“你叔让你来的?”
石奎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不吭声。这时赵勇押着两个跟班过来,手里还攥着串钥匙:“沈先生,在后墙暗格里搜着的,能开火药库的侧门!”
于谦接过钥匙,往石奎面前一扔:“自己去开库门,看看你叔藏的‘好东西’。”
石奎抖着腿打开侧门,库房深处果然堆着几箱未拆封的火箭,箱子上贴着“宣府演练用”的封条,正是当年石亨私藏的那批。于谦让人搬下一箱,拆开一看,箭杆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受潮的木茬,可箭头处的火药却泛着诡异的油光——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换了更不稳定的火药。
“这要是在城里炸了,半个西城都得掀了。”赵勇咋舌,“石亨这是疯了?”
沈砚明忽然想起白日里苏氏棉衬上的“安”字,此刻看着那些火箭,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蹲下身,拍了拍石奎的脸:“你叔没告诉你,这东西炸了,你家也在西城?”
石奎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惧色。
于谦让人把火箭和石奎一并押走,转身对沈砚明笑道:“这下证据确凿,石亨想赖也赖不掉了。”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等天亮,就把这些呈给太后,该清算的,总得清算。”
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透出淡淡的霞光,照在火药库的青砖上,映出点点暖意。沈砚明摸了摸手腕上的棉护腕,忽然想起苏氏说的“安稳是缝出来的”——那些婶子们的针脚,赵勇攥出汗的刀柄,甚至石奎脸上一闪而过的惧色,其实都是这“安稳”里的一针一线。
他回头望了眼巷口,隐约听见张记羊汤的吆喝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原来这城的安稳,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功劳,是卖羊汤的早早支起摊子,是缝软甲的婶子们熬红了眼,是每个握紧刀柄的兵卒,也是每个被摁在雪地里还在挣扎的“石奎”——他们最终都会明白,拆墙的人,终究站不住脚。
赵勇已经在催了:“沈先生,走啊!喝羊汤去!加双倍羊肉!”
沈砚明笑着跟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像极了那些被戳破的谎言,碎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