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终于在夕阳熔金、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般缓缓晕染天际时,落下了帷幕。最后一记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仿佛也抽走了少年们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哨声的余韵还在空旷的场馆里微弱地回荡,如同疲惫的叹息。他们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禾苗,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场边冰凉的地板上,或是直接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所剩无几的矿泉水,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咕咚”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感,混合着汗水蒸发后的咸腥,以及橡胶地板被反复摩擦后散发的微焦气息,构成一幅充满倦怠却又奇异地洋溢着生命张力的画面。
程悠没有随着训练的结束而停歇。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细心的小蜂鸟,开始在一片狼藉中穿梭。她先是仔细地检查着散落在地上的各个运动包——陆阳那个磨损严重、边缘开线的旧包,苏然那个干净整洁、甚至自带隔层的深色背包,叶之枫那个朴素得没有任何标识的帆布包……她将队员们随意丢弃、拧成一团、还带着湿漉漉汗水的毛巾一一捡起,耐心地抖开、叠放成整齐的方块,仿佛在完成一件件重要的艺术品。接着,她又把空掉或半空的水瓶收集起来,准备分类处理。她的动作轻柔而有序,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与方才场上的激烈狂放形成鲜明对比,无声地安抚着这片空间的躁动余波,像一阵温和的风,试图抚平狂浪后的海面。
“小悠,别忙了,这些我们自己来就好。” 苏然的声音带着高强度运动后特有的微哑和喘息,他走到程悠身边,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汗水沿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接过她手中那叠已然整齐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毛巾,指尖还带着刚结束运动的热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靠近的意图。
“没事的,苏然哥,我真的不累。” 程悠侧身避开,动作灵巧而不失礼貌,抬头对他笑了笑。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穿过高窗,在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色影子,也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点亮了两簇温暖而坚韧的光,“你们训练才辛苦,流了那么多汗。我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心疼,还有一种将自己视为团队一份子的理所当然。
苏然看着她坚持而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为更深的柔和。他没再勉强,只是目光在她略显苍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闪过的忧虑,如同湖面被微风拂过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沉稳。他注意到她叠毛巾时,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蹭过心口的位置,虽然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他观察入微的眼睛。
“哼,假惺惺。”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燥意和某种莫名的、无处发泄的烦躁,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短暂的宁静。坐在不远处的陆阳,用一条深色毛巾整个盖住了头脸,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刺耳的清晰度,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语气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别扭的迁怒和酸意,“就知道围着某些人转,忙前忙后,显得就她能干。”
他这话指向模糊,带着一种攻击性的试探,但在场稍微敏感些的人,都能从那语气和眼神(即使被毛巾遮住,也能感受到那股视线)中明白他话里的酸意和目标是谁。苏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线条优美的唇瓣抿成一条更显冷硬的直线,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给陆阳一个眼神,仿佛那声抱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只是将对程悠的语气放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对比:“明天对阵七中的热身赛,虽然是友谊性质,但也是检验我们这段时间训练成果的关键,更是市级赛前最重要的演练。后勤保障方面,药品、功能饮料、应急处理方案这些都再确认过了吗?”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正事,试图消解那尴尬的氛围。
“嗯!” 程悠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刚才那点不愉快甩开,眼神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被信任和赋予责任的光彩,“药品箱我昨天就彻底清点补充过了,碘伏、棉签、绷带、冷喷、止痛贴都备齐了,有效期也核对过。饮料是按照爸爸…按照教练给的配方,严格比例调的电解质水,还准备了一些能量棒。备用球衣和袜子也都清洗消毒,分装好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带着点隐秘自豪的笑容,像偷偷藏了糖的孩子,“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新的记分本,封皮是我昨晚画的,是我们阳山队的队徽,旁边还加了一颗小小的篮球和…一颗星星。” 她说到星星时,声音稍微低了一点,脸颊微红,像是泄露了什么小秘密。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陆阳那带着刺的抱怨,或者说,她早已习惯性地、善良地选择过滤掉了那些可能引发冲突的带刺话语,只选择接收那些需要她回应和负责的、积极的信息。这种选择性的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智慧,却也无形中加深了某些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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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阳见无人搭理,甚至连程悠都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和苏然说着那些他插不上嘴的、关于“正事”的细节,一种被忽视和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有些无趣地,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一把掀开盖在头上的毛巾,烦躁地用力抓了抓他那头醒目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发丝被他揉得更乱,几缕桀骜不驯地翘起,像他的脾气。目光不经意间瞥见程悠正弯腰去捡一个滚远到角落阴影里的篮球,纤细的腰肢和单薄的背影在空旷巨大的场馆、以及渐渐暗淡的光线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提醒她小心别闪着腰,或许是别扭地问一句“用不用帮忙”,但最终,那点微弱的关心被更强烈的自尊和莫名的怒火压了下去,只是化作一声更重的鼻息。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旧运动包,泄愤似的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朝场馆外走去,与正收拾完哨子、记录本、准备走进来的程启教练几乎撞个满怀。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程启板着脸,习惯性地呵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天训练结束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好苗子却难以驯服的恨铁不成钢,“走路看着点!心浮气躁,怎么打硬仗?!”
陆阳脚步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肩膀的线条僵硬,只是低低地、含混地说了声“教练再见”,身影便带着一股未散的倔强和落寞,迅速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头负伤离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程启看着他那仿佛燃着无名火、却又透着孤寂的背影,摇了摇头,目光深沉。他转向场内,看到程悠正抱着那个捡回来的篮球,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甜甜的、带着点“您别生气”意味的微笑,他脸上那些因高强度训练、队员不成熟和潜在压力而绷紧的线条,才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为人父的温情与担忧。
“小悠,过来。” 程启招招手,声音放缓了许多,与刚才呵斥陆阳时判若两人。
程悠小跑过去,蓝白色校服裙摆微微扬起一个轻盈的弧度,像一只灵巧的蝴蝶:“爸爸。”
程启从随身携带的、那个洗得发白、边角已有些开线、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帆布教练包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有些年头的保温盒,递给她,动作小心翼翼:“你沈阿姨下午特意熬的冰糖雪梨,用文火炖了很久,润肺止咳。你最近晚上睡觉时,咳嗽好像比之前多了些,睡着后呼吸声也有点重…记得待会儿回去就趁热喝一点。” 他的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事实,却蕴含着不容错辩的、深沉的关切。他注意到女儿眼下的淡淡青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谢谢爸爸,也谢谢沈阿姨。” 程悠接过还有些温热的保温盒,抱在怀里,那恰到好处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铁皮传递到掌心,仿佛一直暖到了心里去。她知道,父亲那严厉的、仿佛全部身心都扑在球队上的外表下,始终藏着对她最细腻的观察和关心。她甚至能想象父亲在训练间隙,皱着眉记录她咳嗽次数的样子。
“教练偏心啊,只给小悠开小灶,我们也需要润肺!嗓子都冒烟了!” 赵宇轩瘫在地上,累得几乎不想动弹,却还是忍不住笑嘻嘻地起哄,试图驱散一下陆阳离开后和校长助理到来所带来的沉凝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