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砚底潮生蘅芷香

沈砚洲的汽车停在苏公馆后巷时,雨丝正裹着暮色往下落。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后巷的墙根处堆着半人高的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潮湿的腐殖气,像极了沪上这捉摸不透的时局。

“沈先生。”阿香举着油纸伞候在角门,鬓边的绒花被雨打蔫了,“小姐在书房等着呢,说让您直接过去。”

穿过回廊时,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粉墙上,忽长忽短。沈砚洲注意到墙角的青苔又蔓延了些,上次来还是浅绿,如今已深成墨色,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砖缝里悄悄晕染。

苏蘅卿的书房亮着盏琉璃灯,光线透过薄纱灯罩,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圈暖黄。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书箱,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沾了些灰,露出的脚踝上,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手里还捧着本线装的《论语》,封皮上的朱印被摩挲得发亮。

“沈先生来得正好。”她站起身,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拂过,“刚把《十三经注疏》装箱,这些是父亲当年最看重的,得仔细些。”

沈砚洲的目光落在书箱角落,那里露着半张泛黄的书签,上面绣着朵极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是苏蘅卿的手艺,去年他在芸香阁见过她绣书签,丝线用的是极细的苏绣线,要在放大镜下才能穿针。

“车队已在后门待命。”他脱下沾着雨气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租界巡捕房那边打过招呼,夜里十点到凌晨三点,会避开这条路线巡逻。”

苏蘅卿的指尖顿了顿,将《论语》放进箱底,垫上两层棉纸。“让沈先生费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这些书本不该……”

“苏小姐不必多说。”沈砚洲打断她,走到书箱旁蹲下,注意到箱盖内侧贴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第三排左数第七本”,字迹娟秀,是苏蘅卿的笔体。“这些不仅是苏家的书,是咱们祖宗留下来的根。”

这句话让苏蘅卿猛地抬头,琉璃灯的光落在她眼底,漾起圈水光。沈砚洲的祖父当年弹劾苏家,让她幼时总听父亲说“沈家是文贼”,可此刻他说“咱们祖宗”,像把温热的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心里那道尘封的门。

“阿香,把那几箱宋刻本搬到最前面。”苏蘅卿转过身去,声音有点发颤,“沈先生,麻烦您……”

“我来。”沈砚洲已经抱起个沉甸甸的书箱,箱角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他穿的衬衫是法国料子,熨得笔挺,此刻却被书箱蹭出褶皱,像被揉过的宣纸。

苏蘅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出殡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沈砚洲捧着个素白的花圈站在人群后,黑伞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那时她只觉得刺眼,如今再看,这背影竟透着点可靠的暖意。

车队是三辆黑色的福特卡车,司机都是沈砚洲洋行里的老伙计,袖口别着银质的徽章,是沈家的私章图案。第一辆卡车装宋刻本时,沈砚洲突然按住箱盖:“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锡盒,打开后里面是些暗红的粉末。“这是祖父当年用来防潮的秘方,混合了朱砂和檀香。”他用指尖捻起一点,撒在书箱的夹层里,“日本人的嗅觉再灵,也闻不出书香里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