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行军道上的管理学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傅恒是皇帝的人,但皇帝身边的人,未必都是朋友。

“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请大人移步。”陈明远指向路边一处略高的山坡,“站得高,看得清。”

山坡上,陈明远指向山下蜿蜒的队伍。

“大人请看。从这儿往前,队伍分成三截——最前面是前锋营和御前侍卫,中间是銮驾和随行官员,后面是辎重和护军。每截之间隔着三五里,看似有序,实则各自为战。”

傅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速度。”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根据这几天的观察画的行军示意图,“前锋营骑马,速度快;銮驾慢,因为有皇上和各位大臣的轿子;辎重最慢,因为全是重车。按理说,速度快的在前面,速度慢的在后面,中间留出足够距离,各走各的,互不干扰。但山道狭窄,遇到隘口、桥梁、陡坡,后面的辎重还没上来,前面的銮驾就停了。銮驾一停,前锋营就得等。等銮驾再走,后面的辎重又堵上了——像一根绳子,两头拽,中间挤,谁也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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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盯着那张示意图,眉头越皱越紧。纸上用简单的线条和箭头标注了各段的行进状态,哪里拥堵,哪里顺畅,一目了然。这种表达方式他从未见过,却比兵部那些繁琐的行军图直观百倍。

“依你之见,该怎么改?”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分三段为四段,设四个集结点。”

“怎么说?”

“前锋营最快,单独为第一段。銮驾次之,为第二段。随行官员和家眷又次之,为第三段。辎重最慢,为第四段。四段之间,保持固定距离——前锋营到銮驾十里,銮驾到官员队伍十五里,官员队伍到辎重二十里。每段设一个指挥,配快马传令,前一段停下,后一段就在原地休整,不必往前挤。每天出发时间错开——前锋营卯时出发,銮驾辰时,官员辰正,辎重巳时。这样,快的不等慢的,慢的不堵快的,到了集结点再合并休整。”

傅恒听完,沉默良久。

“你这是……让皇上等辎重?”

陈明远心里一紧。这话说到了要害——在等级森严的帝制时代,让皇帝走在最前面,然后停下等后面的官员和辎重?这不合礼制。

“不是等。”他斟酌道,“是……分段推进。前锋营先走,探路清道;銮驾随后,但不必担心前面拥堵,因为前锋营已经走远了;官员队伍在銮驾之后,辎重在最后。每段之间保持距离,前一段停下休整时,后一段刚好赶上。就像……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往前推,而不是一锅粥往前涌。”

傅恒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忽然问:“你这些法子,哪儿学的?”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他没法说这是现代物流学的基本原理——供应链管理、分批配送、缓冲区设置。他只能说:

“下官在家乡时,帮亲戚管过商队。商队运货,几百辆大车走几个月,比这难多了。堵一次,就是几千两银子的损失,逼出来的办法。”

傅恒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什么。良久,他点了点头:

“你这图,借我用用。”

不等陈明远回答,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陈明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尘土里,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傅恒会把那张图给谁看,也不知道会引来什么后果。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同一时刻,队伍中段的一辆马车上,张雨莲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皱眉。

这是她从太医院一个年轻御医那里借来的《行军备急方钞》。那人姓白,比她大不了几岁,听说她懂医术,便主动攀谈。张雨莲起初警惕,但几番试探下来,发现这人确实只是痴迷医道,并无恶意。

书里记载的都是历代行军打仗时常用的方子——治金疮的、治水土不服的、治时疫的。但张雨莲越看越心惊。

“不对……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