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讲完,已是午时。学子们散去用餐,裴度却叫住了那位发言的官学教谕。
“足下是荥阳官学的陈教谕吧?”裴度温和地问。
陈教谕连忙行礼:“正是。学生陈禹,久仰山长大名,今日听讲,茅塞顿开。”
“不必客气。”裴度引他到廊下石凳坐下,“荥阳官学有学子多少?都读些什么书?”
“在册学子一百二十人,主要读五经,兼习律令、算学。”陈教谕如实回答,“只是……只是学生总觉得,学子们读经死记硬背的多,真正明白经义、能学以致用的少。”
裴度点点头:“这是官学通病。朝廷设官学,本为育才,但规模一大,难免流于形式。我办这书院,不求大,只求精;不求学子多,只求教得实。你看——”他指着远处射圃里正在习射的几个学子,“我这里要求学子‘六艺’皆习:礼、乐、射、御、书、数。射箭不是为了打仗,是练专注;御车不是为了驾车,是练应变;算学不是为了当账房,是训练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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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禹听得入神:“可朝廷科举不考这些……”
“所以更要教。”裴度正色道,“朝廷取士考什么,我们教什么,那是迎合,不是教育。教育的根本,是培养完整的人——明事理,通世务,有体魄,有操守。这样的人,即使一时科举不中,放到哪里都是有用之才;若中了科举,更是朝廷之福。”
正说着,一个学子匆匆跑来:“山长,洛阳来人了,说是礼部的。”
裴度起身,对陈禹道:“一起见见吧。”
来的是礼部祠祭司郎中郑沅,带着两个属吏。郑沅四十出头,是裴度当年的门生,见面便行弟子礼。
“老师清减了。”郑沅关切道。
“山中清净,正好养性。”裴度笑着引他们到书院的“松风斋”用茶,“郑郎中此来,不只是看望老朽吧?”
郑沅也不绕弯:“确实有事。朝廷拟修订《学规》,想听听各地书院、官学的意见。尚书大人特意嘱咐,一定要来嵩阳书院,听听裴山长的高见。”
“高见谈不上,有些浅见倒可一说。”裴度让助教取来纸笔,“第一条,可否明确官学与私学并重?如今朝廷重视官学,拨钱拨粮,这很好。但私学、书院多有特色,譬如有的重经学,有的重实学,有的专研律法,有的精于算数。若能承认其地位,允许书院学子参加科举,甚至由书院推荐优秀学子直接参加吏部铨选,则天下教育必能百花齐放。”
郑沅认真记录:“这一条,朝中已有议论。有人担心私学会冲击官学……”
“不是冲击,是补充。”裴度摇头,“官学如大江大河,书院如溪流山泉,最后都汇入国家人才之海。譬如我这里有学子,精于水利,曾在汴渠实习三月,写出《汴渠疏浚十议》;有学子通晓胡语,正在译天竺佛经。这些专才,官学未必能培养,但朝廷需要。”
“第二条呢?”
“第二条,可否设立‘书院山长举荐制’?”裴度道,“如今官员致仕,多有学识经验,若他们愿意办学,朝廷可给予一定资助,承认其山长资格,并允许他们举荐优秀学子。这既是对致仕官员的尊重,也能让他们的经验传承下去。”
郑沅眼睛一亮:“这一条妙!其实尚书大人也有此意。如今朝廷新政繁多,许多老臣的经验确实宝贵。”
“第三条,”裴度顿了顿,“是关于科举本身的。如今进士科重诗赋,明经科重背诵,这固然重要,但可否加考‘实务策’?比如给出一个县的水患情状,让考生提出治水之策;或给出一个边市的纠纷案例,让考生依律判决。考的是学以致用的能力。”
陈禹在一旁听得激动,忍不住插话:“若真能如此,学子们读书就不会只死记硬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