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在旁边记录坐标,年轻的萨米人已经学会了使用罗盘和测距仪。他写字时很认真,一笔一划,虽然有些歪斜,但清晰可辨。
“奥拉夫队长,”马蒂写完记录,抬起头,“昨天那三个‘皮毛商人’又来了。这次他们直接去了阿伊诺长老的帐篷,说要谈‘大生意’。”
奥拉夫心里一紧:“什么生意?”
“没说具体,但提到了‘长期收购皮毛’,开的价格比市价高三成。他们还问,如果以后矿区开了,驯鹿会不会换地方,皮毛产量会不会下降。”
问题很专业,不像普通商人会关心的。奥拉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们现在在哪?”
“还在部落里,说今晚住下,明天再走。”
奥拉夫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苔原上笼罩着淡紫色的暮霭。远处,萨米部落的帐篷升起袅袅炊烟,驯鹿群在营地外围安静地反刍。
“你回营地,告诉阿伊诺长老,我晚上去拜访他。”奥拉夫说,“另外,让勘探队的人今晚都警醒点,枪放在手边。”
马蒂点点头,小跑着离开。奥拉夫继续在探槽边工作,但心思已经不在矿石上。那三个可疑的俄国人再次出现,时机太巧了——赖滕正在芬兰视察,他们就来到矿区附近活动,这绝不是巧合。
天黑后,奥拉夫带着两个勘探队员来到萨米部落。阿伊诺长老的帐篷里点着油灯,老人盘腿坐在驯鹿皮上,面前摆着木碗,碗里是发酵的驯鹿奶。
“坐。”阿伊诺用萨米语说。
奥拉夫坐下,另外两人守在帐篷外。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油灯的光晕在帆布上跳动。
“那三个人,”奥拉夫直接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阿伊诺慢悠悠地喝了口奶,然后说:“他们想买下部落未来十年的所有皮毛收购权,预付三成定金。条件是,我们要向他们报告矿区的一切动静——勘探进度、开采计划、还有你们和部落的关系。”
“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阿伊诺看着他,“奥拉夫,萨米人不是傻子。这三个人背后是谁,我们清楚。但他们给的钱是真的,而你们芬兰人……”他顿了顿,“给的承诺也是真的,但需要时间兑现。”
奥拉夫听懂了长老的意思。萨米人面临选择:一边是俄国人实打实的现金,但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一边是芬兰人长期的合作和分成,但需要等待和信任。
“阿伊诺长老,”奥拉夫身体前倾,“那三个人能给你们钱,但给不了未来。矿区一开,至少能提供一百个工作岗位,工资足够一个家庭过上体面的生活。孩子们可以去上学,生病了可以去诊所,这些是钱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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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阿伊诺点头,“所以我没答应他们。但我需要你给部落一个保证——保证芬兰人的承诺会兑现,保证矿区不会毁了我们的土地和驯鹿。”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协议是纸,人是活的。”阿伊诺直视着奥拉夫的眼睛,“我需要你,以你在拉普兰二十年的信誉保证,以你死去的萨米妻子的名义保证。”
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奥拉夫想起二十年前,他娶了部落里的一个姑娘,在苔原上生活了五年,直到她难产去世。那之后,他离开了萨米营地,但每年都会回来,给妻子的坟上添石头。
“我保证。”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以我死去妻子的名义保证,芬兰人会遵守承诺。如果违约,我第一个不答应。”
阿伊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信你。那三个人,我会打发走。但奥拉夫,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离开帐篷时,夜已经深了。北极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生灭。奥拉夫抬头看天,想起妻子生前常说的话:“星星永远不会骗人,它们永远在同一个位置,等着你找到回家的路。”
但现在,回家的路越来越复杂了。俄国人、芬兰人、萨米人,三方在这片苔原上博弈,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诉求和恐惧。而他要做的,是在夹缝中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勘探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苔原上倔强的眼睛。奥拉夫裹紧皮袄,朝营地走去。
明天,他要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查尔斯。俄国人的触手已经伸到拉普兰,这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每一个角落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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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6月3日夜
赖滕坐在沙皇书房外的接待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报告。报告用精致的羊皮纸书写,封面上印着帝国财政部的徽章。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但沙皇的接见还没开始。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代沙皇的肖像。煤气灯投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但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门终于开了,侍从官走出来:“大臣,陛下请您进去。”
赖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冬宫广场的夜景。亚历山大二世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正在阅读文件。他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陛下。”赖滕鞠躬。
“坐,米哈伊尔。”沙皇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芬兰之行如何?”
“收获很大,陛下。”赖滕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报告呈上,“这是详细的视察报告。总的来说,芬兰的工业发展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沙皇接过报告,但没有立刻翻开:“超出预期?具体指什么?”
“伊瓦洛钢厂的规模和技术水平,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帝国的一些兵工厂。他们能生产合格的炮管钢,焦炭厂在试验褐煤炼焦以减少对进口煤的依赖,还在秘密研究褐煤液化和镍钢技术。”赖滕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体系——从采矿、运输、冶炼到加工,自给率很高。”
“这是好事。”沙皇平静地说,“帝国的军工生产需要这样的能力。”
“是好事,但也是隐患。”赖滕小心地措辞,“陛下,芬兰人很聪明,他们把工业发展与帝国需求紧密绑定,让我们暂时无法限制。但他们也在悄悄积累自主能力。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沙皇明白他的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沙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冬宫广场上,卫兵正在换岗,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米哈伊尔,”沙皇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陛下明示。”
“是钱。”沙皇转过身,“巴尔干的战争消耗巨大,黑海舰队需要更新,陆军需要装备,但国库空虚。我们需要芬兰的钢铁,需要他们的工厂为帝国服务。至于他们有没有小心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只要不越界,就随他们去吧。水至清则无鱼。”
赖滕明白了沙皇的态度:控制,但不扼杀;利用,但保持警惕。这是典型的帝王心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那我们应该……”
“加强监管,但不要过度干涉。”沙皇走回书桌后,“派更多技术专家去,既指导也监视。在财政上给予适当支持,但要他们付出代价——比如,提高特别税,或者要求他们承担更多的军需订单。记住,要让芬兰人觉得,跟着帝国走有肉吃,但想单干,会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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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陛下。”
“还有,”沙皇翻开报告,快速浏览,“这个格里彭伯格,你怎么看?”
赖滕斟酌了一下:“聪明,有野心,但也懂得分寸。他知道底线在哪里,从不越界。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我觉得危险——他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那就给他找点事做。”沙皇合上报告,“他不是在拉普兰开矿吗?告诉他,帝国需要那里的镍。让他想办法提高产量,降低成本。如果他能做到,给他好处;如果做不到,就换人做。总之,要把他的精力和资源,引导到对帝国有用的方向上。”
“是,陛下。”
赖滕离开书房时,心情复杂。沙皇的策略看似高明,但也有风险——把老虎养大了,再想关进笼子就难了。但他没有选择,帝国的财政状况不允许他对芬兰工业采取强硬手段。
走廊里,他遇到了一位老熟人——第三厅厅长冯·舒瓦洛夫伯爵。这位秘密警察头子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赖滕大臣,刚从陛下那里出来?”舒瓦洛夫微笑着问。
“是的,伯爵。汇报芬兰视察的情况。”
“我看了你的报告草稿。”舒瓦洛夫压低声音,“你提到芬兰人在研究褐煤液化和镍钢技术。这两样东西,如果真被他们掌握了,可不得了。”
“所以要加强监控。”
“监控不够。”舒瓦洛夫摇头,“我的人报告,格里彭伯格在赫尔辛基港有一批神秘的‘实验设备’,来源不明。还有,他和瑞典诺尔雪平厂有秘密合作,通过瑞典渠道向澳洲出口钢轨。这些,都是需要深入调查的。”
赖滕心里一惊。第三厅的情报网络果然厉害,连这些细节都掌握了。
“伯爵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要利用,也要防范。”舒瓦洛夫说,“我会派人深入芬兰的工厂和港口,收集更多证据。等时机成熟,该收网的时候就收网。但在那之前……”他拍了拍赖滕的肩膀,“就按陛下的意思,让他们先为帝国服务吧。”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赖滕走出冬宫,夜风吹来,带着涅瓦河的水汽。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芬兰的方向。
在那片冰与森林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展开。而这场较量的结果,可能会影响波罗的海,甚至整个欧洲的未来。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夜色中,冬宫的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堡垒。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里,查尔斯也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两个男人,两座城市,一个帝国,一个梦想。命运的红线将他们连接,又在历史的棋盘上,布下了一局谁也无法预料结局的棋。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