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寒烟

第八卷 宫阙惊变

第一章:余烬寒烟

江南的秋雨,淅淅沥沥,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新起的坟冢上,也落在残破的营垒间。

落星泽的巨大漩涡在暴雨中渐渐被填平,只留下一片浑浊翻涌的宽阔水域,仿佛一张刚刚愈合却依旧狰狞的伤疤,吞噬了无数生命与秘密。泽畔,连片的简易坟茔沉默伫立,没有墓碑,只有用木桩草草刻下的姓名或编号,在雨水中字迹模糊。更多的是连尸骸都未能寻回的“衣冠冢”。

淮安府衙临时改设的灵堂内,白幡低垂,香烟缭绕。正中摆放着一具空棺,棺前立着灵牌:“皇周忠勇亲王宇文澜之位”。棺椁旁,是那杆从中断裂、染着暗红血渍的蟠龙银枪。

宇文烁一身缟素,跪在灵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雨水从屋檐滴落,打湿了他额前的散发,顺着他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是泪。左臂的伤口虽已重新包扎,但隐隐作痛,体内那股地宫残留的阴寒邪气,在兄长牺牲、心神大恸之下,似乎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被他强行以真气压制。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陆铮、徐达劝了数次,皆是无用。

“二公子……”陆铮换了一身干净的素服,走进灵堂,声音嘶哑,“王爷……王爷的追封旨意,和皇上的慰勉手谕,已经到了。国公爷那边……也已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消息。”他说得艰难,北疆镇国公宇文炯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其悲痛可想而知。

宇文烁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兄长……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

陆铮心中一痛,眼前又浮现出地宫崩塌前那决绝的银色身影和最后的怒吼。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爷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快走’。他……是为了让我们撤出来,为了彻底摧毁那邪阵和玉圭,才……”

宇文烁闭上了眼睛,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兄长向来如此,把责任和危险扛在自己肩上,把生机留给别人。可这一次,代价太大了。

“玉玺呢?”宇文烁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

“已按皇上旨意,以铅盒密封,外裹符咒,由三百精锐护送,星夜兼程送往京城。”陆铮道,“玉玺残破严重,裂纹密布,且……似乎沾染了地宫邪气与王爷……的血气,气息颇为诡异。张天师留下的符咒,也只能暂时封镇。”

宇文烁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安平郡王如何?”

“郡王殿下在府衙后院静养,由太医看护,仍昏迷未醒,但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身体极度虚弱,且似乎受了极大惊吓,偶尔会在梦中惊悸哭泣。”徐达走进来,低声禀报,“另外,我们清点地宫外围残骸和审讯抓获的少数黑袍傀儡时,发现一些线索,似乎指向……不止落星泽一处布置。但具体关联,还需细查。”

“继续查。”宇文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兄长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不能浪费。莫问天虽死(或遁),其党羽未尽,仪式关联未清,江南便一日不得安宁。陆将军,徐大人,江南善后、清剿残敌、安抚百姓、追查余孽,便有劳二位了。”

“二公子……”陆铮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只剩下冰冷坚硬外壳的年轻人,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担忧,“您也需保重身体。王爷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如此。”

宇文烁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跪得太久,气血不畅。他走到兄长的灵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木质,微微一顿。

“我知道该怎么做。”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陆铮和徐达,那眼神幽深如寒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沉淀,“兄长未尽之事,我来完成。江南未靖之患,我来扫平。那些躲在暗处、害死兄长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灵堂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誓言味道。

陆铮和徐达对视一眼,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宇文二公子,经历此劫,已然蜕变。悲痛没有击垮他,反而铸就了更坚硬的铠甲和更锋利的刃。这或许是幸事,也或许……隐藏着更深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