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陆振华的鞭子,够不到我的新家了

“振华,”傅文佩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异常坚定,“那些年……我谢谢你。但往后的日子,我想自己过。”

“自己过?”陆振华冷笑,“就凭你们?就凭这个不孝女写几个字,教几个课?你以为上海滩是这么好混的?”

他的手杖指向我:“依萍,我听说你现在又是写歌词又是写专栏,还弄了个什么店?你以为靠这些小打小闹,就能养活你妈?”

“能不能养活,”我说,“是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陆振华逼近一步,李叔叔立刻挡得更紧,“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撇清和陆家的关系!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妈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走到哪里,你们都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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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陆?”我笑了,笑声很冷,“爸,您还记得上次您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吗?是在您用鞭子抽我,说‘我陆振华没有你这种女儿’的时候。”

陆振华的表情僵住了。

“您说我不配姓陆,那我就不要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陆家的女儿。我是陆依萍——只是陆依萍,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耻辱。”

雪水从屋檐滴落,啪嗒,啪嗒。

弄堂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

陆振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老了——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像黑豹一样凶猛、让全家都畏惧的男人,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点驼了。

但他眼里的专制和顽固,一点没变。

“好。”他最后说,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既然你们这么有骨气,那从今天起,陆家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也不会再管你们死活。”

他转过身,准备上车,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们最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傅文佩,”他说,“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坐进车里。司机关上门,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弄堂口。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傅文佩才猛地松开我的胳膊,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李叔叔赶紧扶住她:“文佩!”

“我没事……”傅文佩摆摆手,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我没事……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恐惧的泪。

是一种……卸下重负的泪。

“妈,”我抱住她,“都过去了。”

“嗯……”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哽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叔叔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可心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远处,福煦路的尽头,那两间新刷的门面,在暮色里静静伫立。

一间叫“文心书店”。

一间叫“傅记旗袍”。

那是两个女人,从今天起,真正开始自己人生的地方。

陆振华的鞭子,再也够不到了。

够不到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傅文佩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我想起陆振华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

我妈也不会。

因为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布满荆棘,但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走的。

每一步,都通向自由。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最后落在桌角那份《市井经济学》的合同上。

顾慎之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在那里。

像两个并肩作战的士兵,在月光下静静守候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我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