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杜飞:依萍,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周一早上,文心书店和傅记旗袍同时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弄堂里的邻居们凑钱买的一块红绸,被孙阿姨和赵大妈一左一右拉开,露出两块崭新的招牌。

“文心书店——开业大吉!”

“傅记旗袍——欢迎光临!”

傅文佩站在书店门口,穿着那件她亲手做的深蓝色旗袍——料子是便宜的棉布,但剪裁合体,盘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盘的梅花扣。她看着红绸落下,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依萍,”她说,“开始了。”

“嗯。”我用力点头,“开始了。”

书店里已经摆好了书。除了我从四马路进的货,还有弄堂里几户人家捐出来的旧书——王奶奶捐了几本《三字经》《百家姓》,孙阿姨捐了一套《红楼梦》(虽然是残缺的),连赵大妈都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女儿经》,不好意思地说:“文佩啊,这个……这个可能不太合适……”

“合适的。”傅文佩接过来,郑重地放在书架上,“什么书都有它的价值。至少让后来的女孩子看看,她们的前辈被要求读什么。”

可心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衣裳——是傅文佩用裁旗袍的边角料给她做的夹袄,浅蓝色的底子,绣了几朵小白花。她站在柜台后面,挺直腰杆,像个小掌柜。

“佩姨,依萍姐,”她小声说,“有人来了。”

第一个客人是王奶奶。她拄着拐杖进来,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文佩啊,我……我想买本书。”

“奶奶您看中哪本?”傅文佩赶紧扶她坐下。

“就……就那本《简·爱》。”王奶奶指着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我眼睛不好,看不清字,但可心说她看了,里面的姑娘很厉害。我想买回去,让我孙子念给我听。”

傅文佩的眼圈又红了。她取下书,没要钱,直接塞到王奶奶手里:“奶奶,这书送您。以后您随时来,我让可心念给您听。”

“这怎么行……”

“行的。”傅文佩握住她的手,“您能来,就是给我们最好的开业礼。”

王奶奶捧着书,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好……文佩,你是个好孩子。这书店开得好,开得好啊……”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弄堂里的邻居,有的买书,有的只是好奇来看看。傅文佩和可心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笑。

我悄悄退出书店,去了隔壁的旗袍店。

这里比书店冷清些。三件样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价格标得清清楚楚:棉布旗袍五元,绸缎旗袍八元,定制另议。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裁剪费、面料费、手工费,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这是我特意要求的——打破裁缝店“一口价”的老规矩,让客人知道自己的钱花在了哪里。

刚在柜台后坐下,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人在吗?”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尔豪。

另一个——

是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脸上带着那种记者特有的、既好奇又有点莽撞的表情。

杜飞。

上辈子,他是唯一一个在陆家那样虚伪的环境里,还保持着某种天真和善意的人。他会在我被鞭打后偷偷送药,会在我和书桓吵架时笨拙地劝和,也会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说一些其实没什么用、但至少真诚的安慰话。

但他也是陆尔豪最好的朋友。

“依萍?”杜飞看见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真的是你?”

陆尔豪站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他显然不想来,但被杜飞硬拉来了。

“二哥,杜飞。”我站起身,平静地打招呼,“来看旗袍?”

“我……我们……”杜飞语无伦次,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我脸上,“依萍,这店……真是你开的?”

“和我妈一起开的。”我说,“刚开业,欢迎光临。”

杜飞张了张嘴,又闭上,看向陆尔豪。陆尔豪抿着唇,一言不发。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杜飞打破了沉默:“那……那个,依萍,我们其实……是来采访的。”

“采访?”

“对!”杜飞来了精神,翻开笔记本,“《申报》要做一期‘上海新女性’的专题,我和尔豪负责采写。听说福煦路新开了家女子经营的旗袍店,我们就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他说着,眼睛又亮起来:“依萍,你太厉害了!自己开店!还会做旗袍?”

“我不会做,我妈会。”我说,“我只负责经营。”

“那也厉害!”杜飞由衷地说,“尔豪,你说是不是?”

陆尔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杜飞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开始在店里转悠,看看样衣,摸摸面料,还凑近看墙上的价目表:“咦?你们把价格拆得这么细?裁剪费、面料费、手工费……别的裁缝店不都一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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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价容易藏猫腻。”我说,“拆开算,客人知道钱花在哪里,我们也赚得明白。”

“有道理!”杜飞飞快地记笔记,“那……那我能采访你吗?就几个问题!”

我看了陆尔豪一眼。他别过脸,看向门外。

“可以。”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采访内容要如实写,不能添油加醋,也不能刻意拔高。”我看着杜飞,“我就是个普通开店的女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我想让所有来这里的女人都知道——她们花的每一分钱,都值得。”

杜飞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依萍,你……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我一怔。

“我的意思是,”杜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你变得……好不一样。以前的你,不会说这些话,也不会……开这样的店。”

陆尔豪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杜飞,别瞎说。”

“我没瞎说!”杜飞转向他,“尔豪,你不觉得吗?依萍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总是很……很尖锐,很悲伤。但现在,你看她——”他又转回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说话也有条理,整个人……像重生了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跳。

重生。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精准。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声音平静,“当你发现哭没有用,求没有用,只能靠自己时,自然就会变。”

杜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尔豪这时走了过来,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店里的一切——简单的陈设,清晰的价目表,那三件虽然便宜但做工细致的样衣。

“依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爸那天来,你们谈了什么?”

“二哥不是看到了吗?”我说,“他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不回去。”

“我不是问这个。”陆尔豪盯着我,“我是问,你那天说的那些话……那些‘我不是谁的附属’‘我自己养活自己’……是谁教你的?”

我笑了:“二哥觉得,我需要人教才能说出这些话?”

“以前的你,说不出来。”

“那二哥觉得,以前的我是谁?”我迎着他的目光,“是那个在陆家唯唯诺诺、被王雪琴欺负不敢还口的傅文佩的女儿?还是那个被爸一鞭子抽出血也不敢哭出声的陆依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