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尔豪的表情僵住了。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我说,“死在那个雨夜。现在的我,是新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沉默里。
杜飞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陆尔豪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显然被激怒了,但又在努力克制。
“好,”他最后说,“既然你是‘新的’,那有件事,我想问问‘新的’你。”
“请说。”
“你认不认识‘黑豹女士’?”
空气突然安静。
连杜飞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陆尔豪,看着他那双和陆振华极为相似的眼睛——锐利,固执,充满审视。
“二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文风,”陆尔豪一字一句地说,“你给《妇女生活》写的专栏样稿,我看过。虽然题材不同,但那种……那种骨子里的锋利,那种用家常话讲大道理的写法,和‘黑豹女士’很像。”
他逼近一步:“而且,你突然开始写东西,突然开店,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这一切,都和‘黑豹女士’出现的时间吻合。依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不是。”
我打断他。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我不是‘黑豹女士’。”我说,“我只是个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二哥如果非要找什么‘黑豹女士’,建议你去圣约翰大学问问,或者去大上海舞厅打听。我这里,只有旗袍和书。”
陆尔豪死死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因为我说的,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的——我不是“黑豹女士”,我是“黑豹”。那个署名是我随手取的,那个身份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但本质上,陆依萍和“黑豹”,是一个人。
只是陆尔豪永远不会懂。
“尔豪,”杜飞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你别这样。依萍说了不是,就不是嘛。”
陆尔豪甩开他的手,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如果你是‘黑豹女士’,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
“请便。”我说。
他转身就走。
杜飞站在原地,看看陆尔豪的背影,又看看我,一脸为难。
“依萍……”他小声说,“尔豪他……他没恶意。他就是太想做出点成绩了。‘黑豹女士’的报道,主编很重视,说谁先挖出来,谁就能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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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我说,“但我的确不是。”
杜飞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那……那采访还能继续吗?”
“能。”我笑了笑,“只要二哥不捣乱。”
“他不会的!”杜飞立刻保证,“我看着他!”
接下来的半小时,杜飞认真地做了采访。他问了开店的原因、经营的打算、对女性消费的看法,甚至还问了我对“黑豹女士”那首《红妆·不夜天》的评价。
“那首歌啊,”我说,“写得很好。写出了很多女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你也这么觉得?”杜飞眼睛又亮了,“我也是!我听了三遍,每遍都觉得热血沸腾!尤其是‘泪腺早枯竭,笑涡藏刀尖’那句,绝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对那首歌的理解,完全忘了自己是在采访。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上辈子,我从来没发现,杜飞骨子里其实是个很纯粹的人。他喜欢什么就大声说喜欢,讨厌什么就直白地讨厌,不像陆尔豪那样总是端着,也不像何书桓那样总是自我感动。
“对了,”采访快结束时,杜飞忽然想起什么,“依萍,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人在打听你?”
我心里一动:“什么人?”
“不知道。”杜飞摇头,“但尔豪说,他听报社的前辈提过,有几个背景挺复杂的人,在悄悄调查‘黑豹女士’的身份。那些人……好像不是普通记者。”
“不是记者?”
“嗯。”杜飞压低声音,“尔豪说,那些人做事很专业,而且……好像跟租界那边有关系。”
租界。
我心里一沉。
如果是租界的人在调查,事情就复杂了。那意味着,“黑豹女士”可能触碰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领域——也许是政治,也许是经济,也许是某个大人物的利益。
“谢谢提醒。”我说,“我会注意的。”
杜飞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说:“依萍,虽然尔豪刚才态度不好,但他……他其实挺关心你的。有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觉得对不起你和你妈,但他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杜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元,放在柜台上。
“你这是……”
“我买件旗袍。”杜飞挠挠头,“送我姐。她下个月生日,我想给她个惊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杜飞这样的人——笨拙,但真诚。
“好。”我收起钱,“想要什么样的?我让妈给你做。”
送走杜飞后,我站在店里整理货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我抬起头,愣住了。
周主编站在门口——就是《妇女生活》那位周主编。他今天没穿长衫,换了套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陆小姐,恭喜开业。”他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店面收拾得很干净,样衣也不错。”
“周主编,您怎么来了?”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是专栏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稿子很好,第一期已经排进下周三的版面了。”周主编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预付的第一期稿费,两块五。”
我接过信封:“谢谢周主编。”
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店里踱起步来,手指轻轻拂过挂在墙上的样衣。
“陆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听说……你最近在筹备一个新专栏?和《新闻报》合作?”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我只跟顾慎之谈过,连傅文佩都不知道。
“周主编听谁说的?”
“做我们这行,消息总要灵通些。”周主编转身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新闻报》的副刊编辑老陈,和我是老朋友了。他昨天跟我喝茶,提到有个圣约翰的教授推荐了个年轻女作者,要开个‘市井经济学’的专栏,名字叫陆依萍。”
他顿了顿:“我一开始还不信。陆依萍不就是我们《妇女生活》的专栏作者吗?怎么又跑到《新闻报》去了?后来一打听,还真是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主编,”我缓缓开口,“《妇女生活》的专栏我会按时交稿,不会影响质量。”
“我不是担心这个。”周主编摆摆手,“我是好奇——陆小姐,你给《妇女生活》写‘衣橱经济学’,稿费千字两块。给《新闻报》写‘市井经济学’,稿费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