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老陈跟我说了,”周主编笑了笑,“千字三块。而且那个专栏,你只负责采写,数据和分析有人提供。这么划算的买卖,难怪你会接。”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我更好奇的是——那个给你提供数据和思路的人,是谁?圣约翰的教授……顾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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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紧。
周主编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顾教授只是帮我介绍了这个机会。”我说得谨慎,“专栏的内容,主要还是我自己调研和写作。”
“是吗?”周主编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转而说,“陆小姐,我今天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妇女生活》想给你加稿费。”周主编说得很直接,“从下期开始,千字三块,和《新闻报》一样。”
我愣住了。
加稿费当然是好事。但周主编突然这么大方,肯定有条件。
“条件呢?”
“聪明。”周主编笑了,“条件很简单——你给《新闻报》写的‘市井经济学’,能不能……同步在《妇女生活》上摘登?当然,我们会注明转载来源,也会付转载费,每篇五元。”
我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一篇一千五百字的专栏,《新闻报》稿费四块五,《妇女生活》转载费五元,加起来就是九块五。一个月四篇,就是三十八块。
这几乎抵得上旗袍店一个月的收入了。
诱惑很大。
但风险呢?
“周主编,”我说,“《新闻报》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老陈那边我去谈。”周主编说得很笃定,“《妇女生活》和《新闻报》的读者群不同,一个偏女性家庭,一个偏市民生活,不存在直接竞争。而且转载能扩大专栏影响力,对《新闻报》也有好处。”
他说得有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主编,”我看着他,“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增加《妇女生活》的内容?”
周主编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
“陆小姐,”他的声音更低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人……很欣赏你。”
“谁?”
“我不能说。”周主编摇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在上海滩很有影响力。他看了你的专栏样稿,也听了大上海那首《红妆·不夜天》。他说……上海滩很久没出现这么有锋芒的年轻女性了。”
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那个人想帮你,但不想直接出面。所以通过我,给你提供一些资源和支持。加稿费,转载专栏,都只是开始。如果你愿意,将来还可以有更多合作机会。”
我心里警铃大作。
有人想帮我?一个在上海滩很有影响力的人?
会是谁?
顾慎之说过,有人在调查“黑豹女士”,而且可能跟租界有关。难道是这个“大人物”?
“周主编,”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谢谢那位先生的赏识。但我只是个写专栏、开小店的女人,恐怕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帮助’。”
“别急着拒绝。”周主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不是他的名片,是一张纯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字:
沈
“如果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周主编说,“可以按这个地址去找这个人。他会帮你。”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拿起那张白色卡片。
除了一个“沈”字,背面印着一个地址:霞飞路某某号,沈公馆。
沈公馆。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霞飞路最气派的几栋洋房之一,主人姓沈,据说生意做得很大,跟租界关系密切,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因为“黑豹女士”?
还是因为别的?
我把卡片收进抽屉最底层,和之前那些名片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我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
我原以为,只要努力挣钱、好好开店,就能过自己的日子。
但现在看来,有些眼睛,有些手,已经伸过来了。
它们想把我拉进某个漩涡。
而我,必须小心。
非常小心。
正想着,傅文佩从书店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笑:“依萍,可心刚刚卖出去三本书!还有位太太看了咱们的旗袍,说下个月女儿过生日,要来定做一件!”
她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纯粹。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坚定起来。
不管前方有什么,不管那些眼睛是谁的。
我都要走下去。
为了保护这个笑容。
为了保护这个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小的、温暖的世界。
“佩姨,”我说,“咱们晚上包饺子吧。庆祝开业。”
“好啊!”傅文佩眼睛更亮了,“我去买肉!”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我看着她消失在弄堂拐角,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我知道,在我身后,有两间小店亮着灯。
一间叫文心书店。
一间叫傅记旗袍。
那是我们的堡垒。
无论谁来,无论发生什么。
我都会守住它。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