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姐,”他说,“我们已经签了合同,是合作伙伴。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谢谢。”我说。
“不必谢。”他放下茶杯,“第一期专栏的稿子,我看了初稿。写得不错,但数据部分还需要核实。这些是我重新整理的数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翻开,吃了一惊。
文件里不仅有详细的市场数据,还有刘三那个小团体的背景调查——他们属于一个叫“青义帮”的小帮派,头目姓陈,主要活动在闸北一带。最近因为租界扩张,他们想往法租界这边渗透,所以开始在这边收保护费。
更让我震惊的是,文件里还有一张手绘的关系图,标出了“青义帮”和巡捕房、和一些商户之间的联系。
“顾先生,”我抬起头,“这些……您是怎么……”
“我说过,”顾慎之看着我,“信息是这个城市最珍贵的货币。而我,恰好知道一些获取信息的渠道。”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一个大学教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和资源?
但我没问。
就像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会懂经济学,会跟流氓谈判。
每个人都有秘密。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盟友。
“对了,”临走时,顾慎之又说,“你让我查的那几个在弄堂里打听你们的人,有结果了。”
“是谁?”
“是刘三的人。”他说得很肯定,“他们不是在调查‘黑豹女士’,而是在踩点——看哪些新开的店好下手,看老板是什么背景。你们刚开业,又是女人经营,自然成了目标。”
原来是这样。
我松了口气。不是租界那边的人,也不是陆尔豪搞的鬼,只是普通的商业勒索。
“不过,”顾慎之补充,“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刘三今天被你唬住了,但他背后那个陈老大,不是简单角色。如果他知道你一个丫头片子能用几句话就搞定他手下,可能会亲自来会会你。”
“那我就再跟他谈一次。”我说。
顾慎之笑了:“好气魄。不过,下次谈判,最好让我在场。”
“为什么?”
“因为,”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有些戏,需要两个人唱才精彩。”
他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上海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这个城市,白天有白天的规则,夜晚有夜晚的法则。
而我,正在学着游走于两者之间。
用笔,用算盘,也用脑子。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傅文佩在灯下缝旗袍,可心在柜台后看书,李副官在门口修一把坏了的椅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我们刚刚打赢了第一场仗。
虽然只是个小仗。
但重要的是,我们赢了。
“依萍回来啦?”傅文佩抬起头,“吃饭了没?锅里还热着粥。”
“吃过了。”我说,“妈,您早点休息。”
“哎。”傅文佩放下针线,看着我,“依萍,妈今天……真为你骄傲。”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鼻子忽然一酸。
上辈子,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这辈子,我听到了。
值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里握着顾慎之给的那份文件。
那些数据,那些关系图,那些隐藏在街头巷尾的秘密。
这个城市,正在我面前,一层一层地揭开面纱。
而我要做的,就是看清它。
然后,征服它。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