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反击成功,庆功宴上的试探

电台试播节目播出的那个周末,上海滩下了一场大雾。

雾是从黄浦江上升起来的,凌晨时分就开始弥漫,到了早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氤氲里。外滩的钟楼看不见顶,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连电车驶过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但大上海舞厅的宴会厅里,却灯火通明。

下午三点,离预定的“旗袍秀暨文绣工坊秋季新品发布会”还有一个小时,可整个会场已经坐满了人。秦五爷动用了所有关系,请来了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报馆记者、洋行买办,甚至还有两个法国领事馆的女眷。

我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顾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银灰色领带,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有一点。”我老实说,“万一……没人喜欢怎么办?”

“不会的。”顾慎之走到我身边,也透过缝隙往外看,“你看着。”

正说着,会场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中央。

傅文佩走上台。

她今天穿了件自己设计的墨绿色丝绒旗袍——正是可心之前给那位太太推荐的那款改良版。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蕾丝,胸前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

站在台上,她看起来和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陆家姨太太判若两人。

“各位来宾,下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温和,“我是傅文佩,‘文绣旗袍’的创办人。今天,请允许我为大家展示,一件旗袍是如何诞生的。”

追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舞台左侧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工作台——缝纫机、熨斗、剪刀、针线盒,还有一卷展开的绸缎。

傅文佩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尺子开始量布。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画线、裁剪、锁边、缝合……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创作中。

台下鸦雀无声。

只有缝纫机规律的“嗒嗒”声,和偶尔剪刀裁布的“咔嚓”声。

十五分钟后,一件旗袍的雏形已经出现。傅文佩把它穿在人台模特上,开始做最后的调整——这里收一寸,那里放半寸,盘扣的位置,开衩的高度……

“很多人以为,做旗袍就是量个尺寸,照样子缝。”她一边调整,一边轻声说,“其实不是。每个人的身材、气质、性格都不同。好的旗袍师傅,要看的不是尺码,是人。”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这件旗袍,是为李太太设计的。李太太四十二岁,性格温婉,喜欢读书,常年练习书法。所以我在设计时,用了沉稳的墨绿色,线条简洁,只在领口和袖口做细微装饰——就像李太太这个人,低调,但有内涵。”

追光转向台下第一排。那位之前在店里定制旗袍的李太太,此刻正捂着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掌声响起来。

先是零零星星,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傅文佩站起身,鞠躬。灯光重新亮起,音乐响起——不是爵士乐,是一段舒缓的古筝曲。

模特开始上场。

第一个是可心。她穿了件月白色学生旗袍,款式简单,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朵小小的兰花。她走得很稳,脸上带着微笑,在舞台中央停下,转了个圈。

第二个是梦萍。她穿了件宝蓝色短款旗袍,下摆在膝盖以上,配了一双白色短袜和黑色皮鞋——这是顾慎之提议的“青春款”,专门针对女学生。梦萍走得很活泼,甚至还调皮地眨了下眼。

接着是方瑜。她穿了件改良版画家袍——保留了旗袍的立领和盘扣,但下摆做成阔腿裤的样式,方便活动。手里还拿着速写本,边走边画。

然后是安娜律师,穿了身深灰色职业套装,但上衣是旗袍式的剪裁……

一个接一个,二十多个模特,展示了二十多种不同风格、不同场合的旗袍。

有传统的长款礼服,有改良的日常便服,有职业装,有学生装,甚至还有运动款——下摆开衩特别高,方便活动。

每件旗袍上台,傅文佩都会简单介绍设计理念和适用场合。她的语言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句都说在点上。

最后一件压轴的,是秦五爷舞厅的舞女制服。

当那个叫白玫瑰的头牌舞女穿着那身改良版舞女装上台时,全场都安静了。

不是传统的暴露款式,而是一件深红色丝绒长旗袍,高领,长袖,下摆开衩只到小腿。但剪裁极其合身,随着模特的步伐,身体的曲线若隐若现。最妙的是灯光照在丝绒上时,那种流动的光泽感,高贵又不失性感。

“这件是为大上海舞厅设计的舞女工作服。”傅文佩说,“秦五爷的要求是:既要漂亮,又要端庄。所以我把传统的亮片和羽毛去掉,改用丝绒材质,用剪裁和光泽来体现女性的美。我希望,穿这件衣服的人,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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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雷动。

秦五爷在台下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笑得像朵花。

发布会结束,进入自由交流和订货环节。

太太小姐们立刻围了上来。这个要定做,那个要加单,还有几个洋行买办在问能不能批量生产出口。

傅文佩被围在中间,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可心和梦萍在一旁帮忙登记订单,李副官维持秩序。

我退到后台,长长舒了口气。

“成功了。”顾慎之递给我一杯水,“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会场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正是“锦华旗袍”“龙凤斋”“云裳阁”的老板。他们脸色铁青,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傅文佩,眼神复杂。

“同业公会的周会长呢?”我问。

“在贵宾室,秦五爷陪着。”顾慎之说,“刚才发布会进行到一半,他就站起来鼓掌了三次。等会儿你去见他,把‘旗袍文化展’的方案递上去,他一定会点头。”

正说着,阿炳匆匆走过来:“顾教授,陆小姐,五爷请你们去贵宾室。”

贵宾室里,周会长果然正拉着秦五爷的手,激动地说着什么。

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傅女士呢?我要亲自向她道贺!”

“佩姨还在外面接待客人。”我说,“周会长请坐。”

“坐什么坐!”周会长今年六十三岁,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我做了四十年旗袍,今天才算开了眼!原来旗袍可以这么做,原来旗袍可以这么穿!”

他转向我:“陆小姐,你们那个‘旗袍文化展’的方案,我看了。办!必须办!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场地我解决,费用……费用我们公会出一半!”

秦五爷笑着接话:“另一半我出。不过周会长,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文化展要在大上海舞厅办。”秦五爷说,“不是宴会厅,是一楼大厅,对外开放。让所有上海人都能来看,不收门票。”

周会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秦五爷痛快!就这么定了!”

正说着,贵宾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阿炳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五爷,何副主任……来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何兆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