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的?”
“嗯。”顾慎之笑了笑,“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
他走了。
依萍关上门,回到三楼房间。
天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传来留声机播放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但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下了楼,走进书房。
她想更了解这个男人,了解他为什么成为现在的样子。
书房里,她再次打开那个小木盒,轻轻抚过那对银镯子,那些发黑的大洋,还有那封沉重的信。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开始看那些书。
经济学的,社会学的,女性研究的……很多书都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她抽出一本《女性与现代社会》,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购于民国十八年,母逝次年。”
她一本本看过去。
《中国婚姻制度考》《女权运动简史》《妇女职业问题研究》……每本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从稚嫩到成熟,像一部成长的编年史。
最后,她拉开书桌的抽屉,看到了一叠手稿。
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从经济独立到人格独立——论上海职业女性的生存现状及出路》。
她翻开。
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案例鲜活。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深切的悲悯和坚定的决心。
手稿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纪念母亲逝世十七周年。愿她的痛苦,成为别人觉醒的种子。”
日期是两个月前。
正好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慎之的时候。
依萍合上手稿,放在心口,很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皎洁。
弄堂里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慎之会那样帮她,会那样认真地对待她想要站起来的决心。
这不只是一次“实验”。
这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的、迟到了十七年的救赎。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没能实现的可能。
他在她身上,完成了母亲对他的嘱托。
他在她身上,找到了改变这个残酷世界的支点。
而她,何其有幸,能成为这个支点。
夜渐深。
依萍回到三楼房间,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赵阿姨今天刚晒过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照片里瘦弱的女人,那个写信时手在颤抖的女人,那个在绝望中仍想着让儿子“善待女性”的女人。
也浮现出顾慎之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
现在她知道了,那张脸下面,藏着怎样的过去,怎样的伤痛,怎样的决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依萍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梦里,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在教一个小男孩认字,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灯下写文章,还有她自己,站在很多人面前,大声说着什么。
台下掌声如雷。
而她知道,那掌声,不只是给她的。
是给所有想要站起来的人。
是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是给所有……不愿认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