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睁大眼睛:“老爷!您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去避避风头。”陆振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刀子,“另外,写一份保证书。承认这些事是你做的,保证以后不再骚扰依萍和文佩。”
“我不写!”王雪琴尖叫起来,“我凭什么写?我是陆家的太太,我……”
“你写,还是我去巡捕房报案?”陆振华打断她,“选一个。”
王雪琴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看看陆振华,又看看我,再看看顾慎之和秦五爷,终于明白——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写……”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秦五爷让人拿来纸笔。王雪琴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承认自己制作并寄送恐吓信,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和母亲,否则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写完,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顾慎之拿起保证书,仔细看了看,收进公文包。
“好了。”陆振华疲惫地挥挥手,“老周在外面,你先跟他回去。明天早上,会有车送你去苏州。”
王雪琴被秦五爷的人搀扶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
门关上,舞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振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背脊比刚才更弯了,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爸,”我轻声说,“谢谢您。”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陆家。”
“我知道。”我说,“但还是谢谢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依萍,你……你跟你母亲,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很好。书店生意不错,周刊也卖得好,佩姨的旗袍铺订单很多,培训学校下个月就开张。”
“那就好。”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
“暂时没有。”我说得很平静,“爸,您保重身体。”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
舞厅里只剩下我、顾慎之和秦五爷。
“解决了。”秦五爷长舒一口气,“陆小姐,以后她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谢谢五爷。”我真心实意地说。
“客气什么。”秦五爷摆摆手,“对了,电台执照的事,有眉目了。何兆丰那边松了口,说只要内容‘合规’,就不为难我们。”
“他怎么突然松口了?”我问。
顾慎之笑了:“我让叔父托人给外交部陈司长递了话,说何兆丰滥用职权,卡民营电台的执照。陈司长最讨厌这种事,找何兆丰谈了话。”
我明白了。借力打力,这是顾慎之最擅长的。
“那我们可以正式开播了?”我问。
“下周一。”顾慎之说,“频率860千赫,‘上海女性之声’,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
秦五爷笑着说:“到时候我让舞厅的音响都调到860,给陆小姐捧场!”
我们又聊了几句,秦五爷说有事先走了。舞厅里只剩下我和顾慎之。
阳光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我们站在那片光影里,谁都没说话。
许久,顾慎之轻声说:“刚才……你做得很好。”
“你也是。”我说,“我们配合得很默契。”
他笑了:“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我点头。
我们并肩走出舞厅。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报童在吆喝当天的新闻,黄包车夫在路边等客,卖花女提着篮子走过,空气里有桂花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这是上海,繁华,喧嚣,永远在变化。
而我,终于在这个城市里,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顾慎之说,“该准备培训学校的开学典礼了。”
“还有周刊第二期。”我说。
“还有电台开播。”
“还有和日本商人的合作。”
我们相视一笑。
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可以并肩走下去。
而且,默契得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