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事已至此,抱怨也无济于事。三人不再耽搁,开始动手收拾行装,准备踏上漫长的归途。他们动作麻利地拆解帐篷,将其折叠捆扎好,又将所剩无几的、需要小心保管的干粮和少量个人物品重新整理,塞进各自的行囊。奥瑟默默地背起了自己那个不算太重的小背包,动作熟练而安静。
当一切都准备就绪,三人站在营地边缘,即将迈出离开的第一步时,奥瑟却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抬起头,目光再次穿透浓密的雾气,投向了那座高高矗立在悬崖之上、隐藏在阴云与迷雾深处的绝境王城。
那座黑色的庞大建筑,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压抑的轮廓,如同盘踞在山巅的、沉默的远古巨兽。不知为何,看着那个方向,奥瑟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那感觉空落落的,仿佛心脏的某个角落缺失了一小块,又好像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一件与本该在这里的、某个熟悉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东西。但那感觉太过飘忽,如同指尖流沙,在他试图去抓住、去思考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喂!奥瑟!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跟上啊!”已经走出几步远的德米特回过头,大声催促道,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金毛小跟班,别发呆浪费时间了!这鬼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维罗妮卡也抱着手臂,踩着脚,不耐烦地喊道,冰冷的空气让她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奥瑟被他们的喊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脑海里那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空落感甩出去。他不再犹豫,小跑着跟上了已经迈开步子的德米特和维罗妮卡。
然而,艰难的路途才刚刚开始。维罗妮卡还没走出多远,仅仅是踩着脚下泥泞湿滑、碎石遍布的地面,看着周围死气沉沉、荒凉破败的景象,积累了一早上的怨气和对于漫长归途的绝望就再次爆发了。她忍不住抓狂地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烦躁的哀嚎:
“啊——!!!!真是麻烦死了!受够了!都怪你们两个笨蛋!非要接这种见鬼的任务!现在好了吧!害得本小姐要跟着你们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用脚走回去!还要吃那种猪食!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
德米特本来心情也算不上好,被她这么一埋怨,火气也上来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喂!臭狐狸!你还有完没完?!从昨天开始就叽叽歪歪念个不停!你比……呃……”他话说一半,突然像是卡壳了一样,顿住了,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茫然,仿佛某个呼之欲出的对比对象突然从脑海里蒸发了一般。他晃了晃脑袋,立刻又恢复了怒气冲冲的样子,“……反正就属你最吵!吵死了!”
维罗妮卡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留意到德米特那瞬间不自然的停顿,她立刻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怒气冲冲地瞪着德米特:“什么?!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本小姐吵?!你这个满脑子都是肌肉的笨蛋有什么资格说我?!”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下一秒就要在这浓雾弥漫的荒野里上演全武行,奥瑟连忙挤到他们中间,仰起小脸,用带着恳求的、软糯的声音劝解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好长好长、看不到尽头的路要走呢……我们必须保存体力,不能再浪费力气吵架了……”
或许是奥瑟那真诚而带着担忧的语气起了作用,或许是两人都深知前路艰难,内耗毫无意义。德米特和维罗妮卡互相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他们几乎是同时,泄气般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更伤人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哼!”维罗妮卡用力扭过头,抱起手臂,不再看德米特。
“走了走了!废话真多!”德米特也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率先转身,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于是,在这浓雾深锁、寒意刺骨的清晨,三个人——金发的少年德米特里安,金发蓝眼的乖巧男孩奥瑟,以及红发狐耳、满脸不情愿的少女维罗妮卡——背着他们简单而沉重的行囊,带着一身仿佛无法洗刷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缺失了什么的空洞感,踏上了那条通往圣罗德尔、漫长而吉凶未卜的返程路途。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乳白色浓雾所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逐渐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塞拉斯菲尔这片被诅咒的、沉默的土地上,缓缓消散。
浓雾依旧顽固地笼罩着山脚下那片废弃的营地,那堆刚刚熄灭不久、尚有余温的篝火灰烬旁,除了三个方向不一、深深浅浅的脚印,似乎……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