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箱子!轻点!是绸缎!”
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与哭喊求救声交织,形成一幅悲壮而充满生机的江上群像。
更令人动容的是下游闻讯赶来的纤夫们。他们皮肤黝黑,筋骨如铁,常年与激流搏斗。此刻,他们自发地在岸上组成人链,用粗粝的麻绳套住几艘被排帮拖到浅滩、尚能漂浮的大货箱,喊着低沉有力的号子,一步步将其拖拽上岸,尽可能减少货主的损失。
“嘿——哟!加把劲哟!”
“脚下生根呐!莫松劲!”
粗犷的号子带着一种与自然抗争的原始力量,在雨后的江岸回荡。汗水混着泥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
凌锋将最后一个救起的妇人推上排帮的小船,自己也已精疲力竭,强撑着游回岸边。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上剧烈喘息、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后背的剧痛,嘴角再次溢出带血的唾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寒意刺骨,唯有丹田内因极限压榨而残留的一丝灼热气息还在微弱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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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
黄月凝也已上岸。她独自站在稍高的土坡上,雨水顺着她紧贴脸颊的湿发流下。她正用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着那杆不离身的乌沉短枪,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空荡的左袖随风微动。她似乎对周遭的混乱、获救者的哭嚎、排帮纤夫的忙碌都漠不关心,只专注于手中的枪。
但凌锋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数次扫过自己,尤其是腰间那个酒囊的位置。这目光锐利而克制,没有敌意,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凌锋心中疑窦丛生。这独臂女子,绝非等闲。她为何盯着这酒囊?
当夜,锦官城,城南听风楼分舵。
密室内,灯火摇曳。陈掌柜脸上惯常的精明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发自内心的恭敬。他垂手侍立,对面坐着的正是黄月凝。她已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衣,左袖依旧空荡,短枪横置于膝上。
“查一个人。” 黄月凝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今日沉船,参与救援的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八品锻骨巅峰修为,水性极佳,擅使一杆分量不轻的黑色长枪。武器材质…疑似掺杂陨铁或特殊矿石,枪身有磨损旧痕。最重要的线索,”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那个徽记之上,“他腰间系着一个旧皮酒囊,上面绣着‘青藤缠断矛’徽记。”
陈掌柜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恭敬:“属下明白了。这徽记…是‘家’里的印记。请大人放心,锦官城听风楼总舵及各分舵定当全力追查此子根底。”
黄月凝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火,思绪似乎飘远了一瞬。“此次奉几位长老之命进京,事毕返程,未曾想途中竟遇此劫。” 她语气平淡,却解释了为何会出现在这艘船上。“更没想到,会在锦江之上,见到‘家’的印记出现在一个陌生少年身上。”
“另外,” 黄月凝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枪身上摩挲,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波动,“‘家里’现在如何?秦红玉的伤…可有好转?秦珏那小子,听说在天工阁?”
陈掌柜小心回答,语带敬意:“回大人,堡内大体安好。只是入秋后雨水连绵,几位有老寒腿的长老关节酸痛,哑婆婆正悉心调理。秦红玉大人…” 他声音微沉,“她的伤势太重,根基受损,幸得当年军中旧识引荐,一直在巫峡‘悬壶谷’静养。悬壶谷医术通玄,尤擅经络调养,与凤鸣军早年有些渊源。只是…据谷中传出的消息,秦大人的伤势虽稳住,性命无忧,但修为…怕是难以恢复了。日常行动亦需小心,不可妄动真气。”
黄月凝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了然,沉默片刻。秦红玉,昔日凤鸣军中赫赫有名的斥候,救死扶伤无数,如今…她轻叹一声:“人活着,就好。悬壶谷…是个清净地。秦珏呢?”
提到秦珏,陈掌柜语气轻松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秦珏公子在天工阁,可真是了不得!他展现出的机关术天赋极高,深得几位大匠看重,据说已被某位阁老收为记名弟子,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虽身在巫峡天工阁,心却始终系着‘家’。他利用身份之便和天工阁的资源,时常能弄到一些市面上难寻的机关构件、精炼材料,甚至是一些基础机关图谱的残本,通过隐秘渠道送回堡内。铁拐孙叔那边的少年们,还有老赵执事鼓捣的一些‘小玩意儿’,可都受惠不少。公子他…是在用他的方式,默默给‘家’打根基啊。”
黄月凝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暖意,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那小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果然没让人失望。用天工阁的锤子,敲打‘家’里的根基…这路子,野是野了点,却也实在。” 她想起了什么,问道:“堡内现在的话事人,还是老几位?”
“是。”陈掌柜立刻应道,语气带着对老兵的敬重,一一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