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而入。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只有两三个早起的行商在喝茶闲聊。柜台后,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普通的中年文士正在低头拨弄算盘,正是掌柜周乾。
听到脚步声,周乾抬起头,看到凌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客官早,喝茶还是……”
“打听点事。”凌峰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楼上雅间,方便吗?”
周乾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客官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进入最里面一间靠窗的雅间。周乾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这才转身,神色郑重了许多:“凌镇抚使亲至,想必是有要事。不过小店规矩,先付定金,视情报价值再补余款。”
凌峰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桌上:“昨夜镇抚司遇刺,秦镇守战死。刺客身法诡异,如流云无定,出手狠辣。我想知道,江湖上——尤其是地藏卫中——有哪些高手符合这些特征?”
周乾没有立刻去拿银子,而是沉吟片刻,道:“凌镇抚使,此事涉及地藏卫,敏感得很。听风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听风辨位,不涉恩怨’。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请讲。”
“首先,”周乾竖起一根手指,“身法如流云无定、擅长刺杀的五品以上高手,江湖上并不止地藏卫一家。北莽‘影狼卫’中有这样的好手,南边几个擅长轻功的江湖世家也有类似传承,甚至朝廷的天鉴卫、军中的斥候精锐里,也可能有这样的人。所以,你可以怀疑地藏卫,但最好不要笃定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见凌峰没有反驳,继续道:“其次,地藏卫内部派系复杂,星宿众多。据我所知,擅长身法刺杀的,至少有三四位。‘天捷星’萧破云您已经见过,他是弓箭手,远程狙杀为主,近身身法虽也不差,但并非其最擅长。除此之外,‘天巧星’柳无痕,此人行踪诡秘,据说身法如烟似幻,擅长易容潜伏,精于暗杀和下毒;‘天速星’风行烈,轻功冠绝北地,来去如风,但此人性格张扬,刺杀多用快剑,风格与您描述的‘如流云无定’略有不同;还有‘地煞星’中的‘幽影’,此人最为神秘,几乎没人见过其真面目,只知他杀人于无形,擅长利用阴影和环境。”
凌峰认真听着,将这些名字牢牢记在心中:“柳无痕……此人最近可有踪迹?”
周乾摇摇头:“柳无痕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常以各种身份混迹于市井,可能是个行商,可能是个乞丐,甚至可能是个妓院里的龟公。没有确切情报显示他最近在冀北活动。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大约七八日前,倒是有一个生面孔的行商在镇里转悠过两天,问了挺多关于沙源镇的问题,昨天下午离开了。此人相貌普通,穿青衣,拄竹杖,走路有些慢。吴良头儿觉得他有些可疑,但没抓住把柄。”
凌峰心中一动。赵四之前汇报的“可疑行商”,特征与周乾所说基本吻合!时间也对得上——秦姨遇刺正是昨夜!
“那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凌峰追问。
“特别之处……”周乾努力回忆,“硬要说的话,就是眼睛。偶尔会觉得他眼神特别亮,但大多时候都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哦,对了,他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但又不完全像。”
凌峰将这些细节记下。虽然还不能确定此人就是刺客,但嫌疑极大。
“多谢周掌柜。”凌峰又取出二十两银子推过去,“这是余款。另外,还想请教一事。地藏卫中,可有让人在重伤被俘、真气被封的情况下,还能短暂恢复行动、甚至自尽的秘法?”
周乾接过银子,思索道:“地藏卫传承复杂,搜罗了许多偏门秘术。据我所知,确实有几门激发潜能的秘法,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但代价极大,通常以燃烧生命或永久损伤根基为代价。至于具体是哪一门……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如果那铁壁真是用此法自尽,那地藏卫对自己人的狠辣,可见一斑。”
他看了看凌峰阴沉的脸色,叹了口气,劝道:“凌镇抚使,听周某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秦镇守的仇要报,但沙源镇上下几千口人,还得靠您撑着。地藏卫这潭水太深,您如今羽翼未丰,与其执着于立刻找出真凶报仇,不如先积蓄力量,稳住根基。江湖事,江湖了,但前提是……您得先在这江湖里,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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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周掌柜言之有理。凌某记下了。”
他起身告辞。周乾送他到楼梯口,低声道:“凌镇抚使,近期若无事,最好少来听风阁。地藏卫耳目众多,你我接触过密,对您、对小店都不是好事。若有急事……可让吴良头儿手下的赵四来找我,他常来喝茶,不惹眼。”
“明白。”
离开听风阁,凌峰没有直接回镇抚司,而是信步走向镇子西边的试验田。
春耕已经结束。得益于去年秋冬的精心准备和开春后的几场及时雨(虽然很小),沙源镇开垦出的近百亩试验田里,耐旱的粟米、黍子已经长出半尺高的青苗。田垄整齐,沟渠里引来的地下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田边,一个皮肤黝黑、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拔除苗间的杂草。他动作仔细,额头上挂着汗珠,正是凌峰的徒弟——小石头。
听到脚步声,小石头抬起头,看到凌峰,脸上露出笑容:“师父!”
凌峰走到他身边,看着绿意盎然的田地,心情稍稍舒缓:“春耕都结束了?”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前几日刚忙完。师父,我控沙的本事好像又进步了!春耕的时候,王老爹他们用牛耕地,有些地方沙子太厚太软,牛拉不动犁。我就试着把那些沙子移开,堆到田埂边,下面露出硬实的土,牛就好拉多了!还有玻璃作坊那边的刘叔,说缺细沙,我就把田里清出来的沙子,用控沙的法子给他们运过去,省了他们好多功夫!”
少年语气里带着自豪,眼睛亮晶晶的。经历孤藤堡的磨难和沙源镇的历练,小石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但提到自己修炼有进步,依然像个渴望夸奖的孩子。
凌峰摸了摸他的头:“做得很好。控沙之力,不止能用来战斗,更能用来建设家园、帮助乡邻。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记住了,师父!”小石头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低落,“师父,秦姨她……”
“秦姨的事,你也知道了。”凌峰看着远方,轻声道,“这世道,想要保护在乎的人,守护脚下的土地,光有好心肠不够,还得有足够的力量。你要好好修炼,早日独当一面。”
“我会的!”小石头握紧拳头,“我一定努力练功,以后帮师父打坏人!”
凌峰笑了笑,心中却有些沉重。小石头天赋不错,又肯吃苦,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沙源镇的栋梁。但时间的流逝,不会等待任何人。地藏卫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