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是野狗还是更夫的动静,搅动着“老鼠尾巴”胡同深沉的夜色。
晨光熹微,再次透过破旧窗纸,吝啬地洒进“回春堂”简陋的堂屋。
苏念雪早已起身,就着院子里打来的、尚带着井底阴寒之气的清水,净了面。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愈发清亮透彻,不见丝毫睡意。
虎子也醒了,正麻利地生火熬粥,用的是昨日从“瓦罐坟”老妇那里带回来的、作为部分“诊金”的一小袋糙米。
阿沅经过一夜调息,脸色又好看了些,正在整理所剩无几的药材,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忧色。
“姑娘,”她将几株干瘪的草药递给苏念雪,“柴胡、黄芩、连翘这些清热疏解的药材,所剩不多了。若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若是“瓦罐坟”那边的病症真有蹊跷,或是扩散开来,以“回春堂”目前这点家底,恐怕连自保都难,遑论施治。
苏念雪接过药材,指尖捻动,感受着药性的微弱。
“无妨。药材之事,我来设法。”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已投向窗外那方被低矮棚户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天空。
疫病之兆,往往起于青萍之末。
泥鳅巷的离奇死尸,赵四那掩藏着搏杀痕迹的“意外”伤,如今“瓦罐坟”又出现疑似相似症状的高热病人……
这西市底层,看似混乱无序的泥潭下,恐怕正在酝酿着某种不祥的涌动。
而混乱,有时亦是阶梯。
“虎子,”她收回目光,看向正在小心吹着灶火的孩子,“粥好后,你去‘老茶汤’铺子。今日不必打探,只坐在那里听。重点听三件事:瓦罐坟的病情有无人再提起,有无扩散;守备府的兵丁今日是否在附近增加了巡防;以及……”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掠过一丝幽光。
“昌盛行那边,今日有无特别的货物进出,或者……有没有人,在悄悄打听医者,或是采购大量防治风寒、退热消炎的药材。”
虎子认真记下,重重点头:“我晓得了,姑娘放心!”
他知道,娘娘(姑娘)交代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早饭后,虎子揣着两个铜板(苏念雪给的茶钱),像条滑溜的小鱼,钻出了“回春堂”,汇入西市清晨开始苏醒的、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之中。
苏念雪则拿起那个旧布包,对阿沅道:“我再去‘瓦罐坟’看看那孩子。你留在堂中,若有病人上门,寻常小病,按我留下的方子酌情抓药。若有急症、怪症,或来者不善,便说我出诊未归,请其稍候。”
阿沅应下,看着苏念雪青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她不是惧怕可能的疫病,而是隐约感觉到,这黑铁城西市看似污浊平静的水面下,正有巨大的阴影在缓缓靠近。
“瓦罐坟”窝棚区在白日天光下,更显破败凄惶。
污水横流的窄巷,低矮压抑的窝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居民,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苏念雪的再次到来,引起了些许骚动。
许多窝棚里探出或好奇、或麻木、或隐含敌意的目光,粘在她那过于整洁的青色布裙上。
昨日那老妇的窝棚前,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见到苏念雪,纷纷畏惧地退开几步,却又舍不得离开,只远远看着。
老妇正坐在窝棚口,用小陶罐给孙子喂水,见到苏念雪,浑浊的眼里立刻迸发出光亮,挣扎着要起来磕头。
“大夫……您真的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老妇哽咽着,“狗娃他……他后半夜退了点热,能迷迷糊糊喝点水了!您真是活菩萨!”
苏念雪微微颔首,俯身进入低矮的窝棚。
男孩依旧躺在破木板上,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此刻正沉沉睡着,只是眉头依旧紧蹙,显示体内余邪未清。
她探了探男孩的脉象,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苔、眼睑,还特意查看了他的手指、脚趾末端,以及颈侧、腋下等处。
脉象虽仍数急,但已无昨日那般浮紧欲脱之象。
舌苔依旧厚腻,但中心区域的焦黄略退。
最重要的是,男孩身上并未出现明显的瘀斑、疹点,也未触及异常的肿块。
苏念雪沉吟片刻。
从症状看,确实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兼有食积湿滞,属于时气病的一种,在这等污秽贫瘠之地,实属常见。
但……发病如此之急,高热如此之凶,且与泥鳅巷死者最初症状“相似”的传言……
她指尖微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透明菌丝,悄然探出,轻轻点在男孩的手腕皮肤上。
菌丝并未深入,只是极其细微地感知着男孩体表的温度、湿度和某些极其微弱的生物场变化。
没有捕捉到明显的、异常的阴寒或邪毒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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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泥鳅巷死者残留的、那特殊的阴寒能量场,并非同源。
至少,眼前这男孩的病,是“常病”,非“怪病”。
但苏念雪心中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时气之病,最易在人群密集、环境脏乱之地流传。
若“瓦罐坟”真有疫气萌发,结合泥鳅巷的离奇命案,赵四的“意外”伤,以及西市各方势力近来异常的动向……
这绝非巧合。
“继续按时服药,擦拭降温。注意通风,尽可能保持干净,饮水务必烧开。”
苏念雪留下两包新的药粉,又给了老妇一小包艾叶。
“将此物在窝棚内点燃,烟熏片刻,可避秽气。但需注意,勿让烟过浓,呛到孩子。”
老妇千恩万谢地接过,视若珍宝。
苏念雪起身,目光扫过窝棚外那些远远观望、眼神复杂的人群。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小小一片区域。
“近日天气反复,湿秽之气弥漫,老弱妇孺易染时气。若有家中人突发高热、恶寒、头痛身痛者,可至‘老鼠尾巴’胡同‘回春堂’问诊。诊金低廉,亦可赊欠,以工抵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病起之初,易治。拖延日久,恐伤性命,亦累及亲邻。”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反应,提起布包,转身离去。
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污浊狭窄的巷道尽头。
留下窝棚前一群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贫民。
“回春堂”……那个鬼宅开的新医馆?这女大夫,真敢来咱们这“瓦罐坟”?
诊金低廉?还能赊欠?以工抵资?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怕不是骗人的吧?
可……狗娃那孩子,眼见着是见好了啊……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怀疑、期盼、畏惧、算计,种种情绪在这贫瘠绝望之地滋生、交织。
苏念雪并未直接回“回春堂”。
她绕了一段路,看似随意地走在西市嘈杂的街巷中。
目光平静地扫过路边的摊贩,掠过那些阴暗角落里不怀好意的窥视,也未曾错过街面上偶尔匆匆跑过的、穿着守备府号衣的兵丁。
巡防果然加强了。
而且,那些兵丁的神色间,少了平日里的散漫油滑,多了几分紧绷和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面,尤其是对往来行人中那些看起来行色匆匆、或是携带包裹的,格外留意。
是在搜捕“前朝余孽”?还是因为别的?
苏念雪不动声色,在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杂货铺前停下,买了些盐、醋和最便宜的灯油。
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掌柜的,近日可有见着生面孔,大量收购药材?或是听说哪家医馆,病人忽然多了起来?”
杂货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撩起眼皮看了苏念雪一眼,见她衣着朴素,容颜清丽却神色冷淡,不像是多嘴饶舌之人,便压低声音道。
“小娘子是外乡来的吧?最近这西市,不太平哟。药材?倒没听说大量收购的。不过……城南‘保和堂’的坐堂大夫,前几日出城访友,到现在还没回来,铺子都关了。还有‘济世堂’……” 他忽然住了口,眼神闪烁了一下,连连摆手,“哎,没什么,没什么,小娘子快回吧,这天看着还要下雨。”
济世堂。
苏念雪心中微动。
那是赤焰教在黑铁城的一处暗桩,已被赫连锋出卖捣毁。
掌柜的忽然住口,是怕惹祸上身,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不再多问,提起东西,转身汇入人流。
在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她看到了两个穿着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看似随意地蹲在墙角晒太阳,但目光却不时扫过巷口来往之人。
其中一人,正是昨夜那个陈五。
苏念雪仿佛未见,径直走过。
陈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对着身旁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果然,赵四的人,在“保护”的同时,也未曾放松“关注”。
苏念雪心中冷笑。
回到“回春堂”时,已近午时。
阿沅正在给一个抱着啼哭幼儿的年轻妇人看诊,不过是寻常的着凉腹泻,开了点最便宜的草药,收了三个铜板。
见苏念雪回来,阿沅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娘,你走后,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隔壁胡同的婆子,肚子疼,给了点止疼的姜粉打发了。另一拨……”
她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市井混混,但身上有股子戾气,说是兄弟打架伤了胳膊,要来接骨。我观其神色不正,便按姑娘吩咐,说你出诊未归。他们似乎有些不耐,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才走。不过,那个叫陈五的,带人‘恰好’路过,那三人便悻悻离开了。”
“哦?” 苏念雪眉梢微挑。
找茬的这么快就上门了?是单纯的地痞滋事,还是受人指使,来试探这“凶宅”新医馆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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