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赵四的“示好”的一部分?
“知道了。” 苏念雪语气不变,“虎子回来了吗?”
“还没。”
话音刚落,虎子瘦小的身影便如旋风般冲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气喘吁吁,眼中却闪着激动的光。
“姑娘!姑娘!打听到了!”
他接过阿沅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抹着嘴,急促地低声说道。
“瓦罐坟那边,今天早上又倒下了两个!一个是在码头扛包的老光棍,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寡妇,症状都和狗娃差不多,发高烧,说胡话!现在那边人心惶惶,都说是不是闹瘟疫了!”
“守备府的兵,今天巡逻的人多了好多,尤其是码头和瓦罐坟、泥鳅巷附近,盘查得特别严,好些生面孔都被叫住问话,稍有不对就被带走!我回来时,还看到一队兵往昌盛行的一个货仓去了,不知道干什么。”
“昌盛行那边……” 虎子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苏念雪耳边,“我偷偷溜到他们后巷,听两个搬运的伙计躲在角落嘀咕,说这两天确实有人在悄悄收药材,量不大,但品种怪,专要那些祛寒、驱邪、解毒的偏门药材,而且指名要年份久的。出价还挺高,但要求保密。还有,他们说……说昌盛行的大掌柜,昨天夜里见了几个生面孔,是从北边来的,神神秘秘的,天没亮就走了。”
北边来的生面孔?
苏念雪眸光一闪。
黑铁城地处偏南,北边……是通往中原腹地的方向,也是如今大胤朝廷实际控制的核心区域。
昌盛行的大掌柜,在这个时候秘密会见北边来客?
是寻常生意往来,还是另有图谋?
而暗中收购特定药材的,又是谁?是昌盛行自己,还是别的势力?与泥鳅巷的命案、瓦罐坟的时病,是否有关联?
线索零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尚缺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但西市这潭水,显然是越来越浑了。
“做得不错。” 苏念雪摸了摸虎子的头,难得的赞许让虎子眼睛一亮。
“阿沅,将我们现有的、祛风散寒、清热解表的药材,无论贵贱,全部清点出来,分门别类放好。虎子,你再去买些艾草、苍术、生石灰回来,尽量多买,分散去买,不要引起注意。”
阿沅和虎子立刻应声去办。
苏念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疫病的阴影,官府的戒备,地下势力的异动,神秘的药材收购,北边来的不速之客……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西市,或者说黑铁城,即将有大事发生。
而她的“回春堂”,恰好处在这风暴将起时,最微妙的位置。
是机遇,亦是危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快的布局,也需要……一些能够在这漩涡中立足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仅仅依靠赵四那伙人“善意”的保护,远远不够。
她想起阿沅交给她的那枚“泥菩萨”的信物令牌。
或许,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母亲故人,这位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江湖异人了。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让“回春堂”,在这西市底层,真正扎下根来。
“以医立身,以疫为引……”
苏念雪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冷的火焰在静静跳跃。
“这潭水既已浑了,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没有雨滴落下。
“回春堂”那扇破旧的木门,一直敞开着。
门楣上“回春堂”三个焦黑的字,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
偶尔有零星的路人,或好奇,或畏惧地从胡同口匆匆瞥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
凶宅,女医,疫病流言……种种因素叠加,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但,也总有人,别无选择。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衫、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在胡同口徘徊了许久,终于一咬牙,低着头快步冲进了“回春堂”。
紧接着,是一个咳嗽得直不起腰的老汉。
然后,是一个在码头摔伤了腿、无钱去大医馆的苦力……
“回春堂”内,渐渐有了人气。
苏念雪坐于诊案后,望、闻、问、切,手法娴熟,诊断果决,开出的方子用药极其简廉,却往往能直指要害。
阿沅在一旁抓药、包扎,动作也从生疏渐渐变得流畅。
虎子则跑前跑后,打水、烧火、维持秩序,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苏念雪对每个病人,都只说病情,只谈诊金或抵资之法,不多问一句闲话。
但她的眼睛,却像最精准的刻尺,掠过每个病人的面容、衣着、手上的老茧、脚下的泥、眼底的情绪。
市井百工,贩夫走卒,苦力乞丐……
他们的身上,带着西市最真实的气息,也藏着最琐碎、也最有用的信息。
小主,
某个码头力夫,在抱怨守备府兵丁盘查太严,耽误了活计,还小声咒骂昌盛行的把头克扣工钱。
某个洗衣妇,一边咳嗽,一边嘀咕着东家老爷最近心神不宁,府里好像在悄悄请道士做法事。
那个摔伤腿的苦力,在接过苏念雪递过的、用树枝临时固定的夹板时,低声道了句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姑娘小心些,这两天,泥鳅巷那边……晚上不太平。”
苏念雪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手下包扎的动作未停。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聚而来。
虽杂乱,却鲜活。
黄昏时分,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虎子正要上门板。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的汉子,突然闪身挤了进来。
“大夫……行行好,给看看……” 汉子声音沙哑,抬起脸,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额头上满是冷汗。
苏念雪目光一凝。
这汉子,她白日里在“老茶汤”铺子附近见过,当时他正和几个同样打扮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似闲汉,但眼神机警,不像寻常百姓。
而此刻,这汉子左手紧紧捂着右下腹,指缝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腹痛,外伤,血色暗红,面色青灰,冷汗淋漓……
苏念雪起身,示意他坐下。
“何处受伤?”
“没……没事,就是肚子疼……” 汉子眼神闪烁,强忍着痛楚,还想掩饰。
苏念雪已伸手,隔衣在他捂着的部位轻轻一按。
汉子顿时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额上冷汗更密。
“肠痈(阑尾炎)?不对……” 苏念雪蹙眉,这痛处位置稍偏,且伴有明显外伤出血。
她不再多问,对阿沅道:“取剪刀,干净布,热水,烧酒。虎子,关门。”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门板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堂屋内,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狭小的空间。
汉子被扶到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上,苏念雪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
只见右下腹一处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整齐,深可见腹腔,此刻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液,隐隐有浑浊液体。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微微肿胀,触之烫手。
刀伤。而且,伤口污染严重,已有明显化脓迹象。更麻烦的是,这青黑色……
苏念雪凑近细看,又用干净布条蘸了烧酒,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指尖的菌丝,极其细微地探出,感知着伤口处异常的能量残留。
一股极其微弱的、与泥鳅巷死者身上类似的、阴寒中带着邪异的气息,萦绕在伤口深处。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刀上淬了毒,或者,伤他的兵器,本身附着某种阴寒邪异的力量。
“你被何物所伤?” 苏念雪抬眸,看向那汉子。
汉子疼得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苏念雪不再追问。
她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用烧酒反复冲洗,剜去腐肉。
每一刀都精准果断,下手稳如磐石,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在雕琢一件器物。
汉子疼得浑身痉挛,却硬是咬着破布,没发出一声惨嚎,只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阿沅在一旁递着工具,看得心惊肉跳,对苏念雪这手起刀落、面不改色的“医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处理完外伤,苏念雪又取出一包药粉。
这药粉是她用现有药材调配,又融入一丝极细微的、具有净化之力的灵力,专门针对可能的“邪毒”。
药粉撒上伤口,汉子只觉得一阵清凉压下火辣辣的剧痛,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麻痒之感,似乎也减轻了些。
“伤口太深,邪毒已入血肉。需内外兼治,静养至少半月,不可动武,不可沾水,忌食荤腥发物。” 苏念雪一边包扎,一边淡淡道,“诊金,十两。或,等价消息。”
十两!这对底层百姓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汉子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苏念雪。
苏念雪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从泥鳅巷来?” 她忽然问,声音不高。
汉子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