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柳青轻轻点头，张子轩眼神复杂，孙怀圣欲言又止。

“周总，见面可以。”我说，“但地点要在清水。而且，你要带全部证据过来。”

“……好。”他松了口气，“明天下午，我到清水。”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晓哥，真要见他？”孙怀圣先开口，“万一是个圈套咋办？”

“如果是圈套，就不会主动联系了。”柳青说，“而且从技术角度，他说的有道理。我们的数字化系统在云端很强，但和硬件层的对接确实有优化空间。特别是永丰那些老设备，都是德国、日本的进口机组，调试参数很复杂。”

张子轩忽然说：“林总，让我和他谈吧。”

“你？”

“他是我爸的老部下，我认识他十几年了。”张子轩眼神坚定，“而且……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背叛永丰，又为什么现在回头。”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半年时间，他从一个迷茫的“富二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永丰重组这堂课，他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好，你主谈。”我拍拍他的肩，“但爱国、柳青陪你一起。记住，我们要证据，也要判断这个人能不能用。”

散会后，苏雨晴留了下来。

窗外，清水县的灯火次第亮起。这个我们起家的县城，如今已是山川集团的总部所在。马路对面，新装修的集团大楼即将启用，楼顶“山川投资”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泛着暖光。

“你在想什么？”苏雨晴轻声问。

“在想这个省产业基金。”我转过身，靠在窗边，“你母亲推动的这个基金，规模五十亿，如果能用好，确实是山川上市的加速器。但冯老板的介入，让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基金偏离初心。”我说，“如果为了快速见效，引入太多像‘海之味’这样的外部资本，短期可能带来资源，但长期看，本土企业的成长空间可能被挤压。永丰当年的困境，一定程度上也是外部资本短期逐利导致的。”

苏雨晴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把这些想法转达给我母亲。但基金的具体运作，她有她的考量。”

“我明白。”我点头，“所以我们明天要和冯老板谈，更要和周总谈。先把冷链中心这件事弄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宾馆咖啡厅。

冯老板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林总！半年不见，更精神了！”

小主，

握手时，我发现他手心有汗。

“冯总专程从滨湾过来，辛苦了。”我坐下，点了杯清茶。

“不辛苦不辛苦。”他搓着手，“林总，我就直说了。省里这个产业基金，来头很大。张秘书长亲自抓，目标很明确——要整合中南省全域的农业产业链，培育几家能上市的本土龙头。”

我静静听着。

“基金下设几个专项，其中冷链物流这块，预算十个亿。”冯老板压低声音，“我在滨湾干了二十年冷链，从仓库到运输到信息化，全套体系都有。但基金有要求——重点扶持本土企业。”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基金筹备组有人建议，让我这样的省外优质资源，和一家本土龙头企业深度绑定，共同承接基金项目。这样既引进了先进经验，又保证了本土主导。”

“山川是候选之一？”

“不是之一，是首选。”冯老板身体前倾，“永丰重组成功后，山川已经是中南省农业企业的头把交椅。而且你们有全省最完整的冷链网络基础——永丰那十八个点，虽然老了点，但布局是现成的。”

我喝了口茶：“冯总想怎么合作？”

“合资成立新公司。”他说得很快，“‘海之味’出技术、出管理、出部分资金，山川出现有的冷链网络和本地资源。股权你六我四，管理团队以你们为主，我派技术副总。新公司专门承接基金冷链板块的业务，目标是三年内建成中南省最大的智能冷链网。”

“听起来很美好。”我放下茶杯，“但冯总，冷链中心刚被人攻击过。这事不查清楚，合作的基础就不牢。”

冯老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事我也听说了，肯定是恶性竞争！所以我们更该联手。一家做不大，两家联手，才能形成规模，才能让那些搞小动作的人不敢妄动！”

“冯总觉得会是谁在搞小动作？”

“这……”他眼神躲闪，“商业竞争，难免有眼红的。不过林总你放心，如果我们合作，我保证把‘海之味’最顶尖的安全团队调过来，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我又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

“冯总，合作是大事，我需要时间考虑。而且……有些事，得先处理干净。”

“理解，理解！”他连忙说，“这样，我拟个合作框架，过两天发给你。你可以慢慢看。”

又聊了十几分钟，冯老板匆匆离开。

我坐在咖啡厅里，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冯老板的急切，不仅仅是想进入中南市场那么简单。他提到“基金筹备组有人建议”，这个人是谁？会不会和冷链中心攻击有关？

柳青发来消息：“周总已上高铁，下午三点到清水。张子轩他们准备好了。”

我回复：“按计划进行。重点问清楚，冯老板和基金内部哪些人有联系。”

下午三点，清水山川总部。

周总如约而至。这个四十七岁的前技术总监，穿着略显皱巴的西装，头发花白了一半，拎着个旧公文包，站在会议室门口时，显得有些局促。

张子轩起身迎接：“周叔。”

“子轩……”周总看着他，眼神复杂，“你长大了。”

会议开始，周总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一叠材料。聊天记录打印稿、银行转账凭证、项目合同复印件……每一份都标注了时间线。

“去年十月，冯老板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说想了解永丰冷链系统的架构。”周总声音干涩，“我当时刚离职，心里有怨气，觉得张总不懂技术，永丰迟早要完。所以……我卖了部分技术资料，收了二十万。”

张子轩握紧了拳头，但没说话。

“今年三月，‘海之味’正式聘我当技术顾问。冯老板让我梳理永丰系统的漏洞，说是为了‘商业竞争需要’。我当时想，永丰都倒了，这些漏洞留着也没用，就做了。”

柳青问：“冷链中心的攻击代码，是你写的？”

“架构是我提供的，但具体代码不是我写的。”周总抽出一份聊天记录，“冯老板手下有个技术团队，专门做这些事。我提供漏洞，他们编写攻击程序。但这次……”他翻到最后一页，“这次攻击的指令，不是冯老板下的。”

“那是谁？”

周总深吸一口气：“聊天记录显示，指令来自一个代号‘老领导’的人。冯老板收到指令后，才让技术团队执行。而且……”他指着转账记录，“攻击成功后，有一笔五十万的款，从境外公司打到那个技术团队负责人的账户。打款方，不是‘海之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老领导’，是谁？”林爱国问。

“我不知道真名。”周总摇头，“但有一次视频会议，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半张脸……我认得他。”

他看向张子轩：“是你父亲的老对头，省里退休的胡主任。当年永丰扩张时，他卡过永丰的项目，你父亲没妥协，从此结下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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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轩脸色发白。

“胡主任退休后，一直在搞一个什么‘乡村振兴促进会’，表面是民间组织，实际上……”周总苦笑，“实际上是在帮一些退下来的老领导，运作项目、整合资源。冯老板想进入中南省市场，就搭上了这条线，成了促进会的‘特邀顾问’。”

“这和产业基金有什么关系？”我问。

周总从材料底部抽出一份名单：“这是促进会内部的通讯录。我偷偷拍的。上面有几个人，同时也是省产业基金专家顾问组的成员。”